第三章

陈向阳第二天上午准时到了谢家声办公室。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了，谢家声在宁海当市长的时候，陈向阳还是建设集团下面一个分公司的经理，当时宁海有个市政项目，陈向阳的公司中标，谢家声在开工仪式上讲过话。后来陈向阳一路升到集团董事长，谢家声调到岭城，两个人的关系从“上下级”变成了“互相支持”。陈向阳进门就笑：“谢书记，您这办公室比我那间敞亮多了。”谢家声给他倒茶：“敞亮有什么用，事儿办不出去。坐，有个事跟你商量。”他把临时用地的事说了一遍，陈向阳听完没立刻接话，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跟谢家声在常委会上敲桌面的动作几乎一样，贺常龙要是看见了会认出这个节奏。陈向阳说：“临时用地没问题，我让下面公司去办手续。不过谢书记，配套区的场平工程量不小，我这边垫资可以，但后面产业用地招拍挂的时候，您得让我有个说法。”谢家声明白他的意思：垫资做场平，拿不到地就白干了。谢家声说：“产业用地的招拍挂按程序走，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但配套区旁边的商住地块，可以定向挂牌。你先把商住那块的规划条件做进去，别人拿不走。”陈向阳点头：“行，那我回去安排。对了，瑞林那边最近在宁海又拿了一块地，马市长批的，手续走得挺顺，您知道吧？”谢家声嗯了一声：“知道，瑞林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陈向阳笑了一下：“他倒是两边都不耽误。”谢家声没接这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向阳识趣，站起来：“那我先回了，场平的事下周一开工，我让罗一平盯着。”谢家声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向阳，场平是小事，别搞出动静。”陈向阳回头笑：“谢书记放心，场平嘛，推土机一响，那就是建设的声音。”

罗一平是瑞文集团副总裁，但在陈向阳的场平项目里，他代表的是何瑞林那一头。何瑞林在岭城配套区旁边也有一块地，早就拿了，一直没动，等的就是这个场平。场平一开工，路通水通电通，他那块地的价值立刻翻倍。罗一平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给何瑞林打了个电话：“何总，陈向阳这边开工了，咱们那块地是不是也该动了？”何瑞林在电话那头说：“先不动，等场平做完。你盯着点，别让陈向阳的人把标高搞错了，咱们那块地比他低半米，场平要是把排水沟做到咱们这边，后面就得改规划。”罗一平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上，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地推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马晓松。配了一行字：马市长，配套区场平今天开工，进展顺利。马晓松回了一个字：好。

马晓松回完这个字，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面前的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宁海市国土局报上来的，关于瑞文集团去年在宁海拿的一块地的后续手续。何瑞林拿这块地的时候，马晓松在国土局的请示上批了“依法依规加快办理”，国土局就把原本需要三个月的手续压缩到了三周。现在这份文件是补一个说明材料，解释为什么加快。马晓松看了两遍，把文件合上，给国土局长打了个电话：“老周，瑞文那个加快办理的说明材料我看了，写得不够充分。你让经办人重新写，把当时市里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依据补进去，要写清楚我们是依据政策加快，不是特事特办。”国土局长在那头说好，马晓松又说了一句：“写完了先给我看，别急着往上报。”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袁立东的人在宁海查东西，虽然还没查到国土局，但快了。他得把每一个环节上的文字材料都做得滴水不漏。

袁立东那边确实在动。周慎之带着两个人以“日常监督调研”的名义去了宁海市国土局，调阅了近三年所有涉及瑞文集团的土地审批档案。周慎之做事很细，他不光看审批文件本身，还看收发文登记簿。收发文登记簿上会记录每一份文件的签收人和签收时间，而签收时间跟文件上的落款时间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文件是倒签的。他翻到去年三月份的一份文件，落款日期是三月十二号，但签收登记簿上写的是三月五号。文件还没签发，签收人就已经签收了。周慎之把这一页拍了照，没跟任何人说，把档案还回去，带着人回了省城。

周慎之回省城当天晚上，袁立东在办公室等他。周慎之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袁立东桌上：“老板，找到了一个。倒签七天。”袁立东看了一眼：“哪份文件？”周慎之答：“瑞文集团在宁海拿的那块地，用地规划条件调整的批复。落款是三月十二号，签收是三月五号。也就是说，这份批复在正式签发之前七天，就已经被送到瑞文集团手里了。”袁立东问：“谁签收的？”周慎之翻到照片背面：“瑞文集团行政部一个叫李芳的，签收单上盖的是瑞文集团的公章。”袁立东想了想：“这个李芳还在吗？”周慎之说：“在职，行政部副经理。”袁立东说：“先别惊动她。你再查一件事。这份批复的经办人是谁，从拟稿到签发，经过哪些环节。”周慎之点头：“我明天去查。”袁立东又说：“还有，那份倒签的文件，原件在国土局档案室？”周慎之说在。袁立东说：“想办法调出来，以省纪委的名义调，不走正式函，用监督调研介绍信就行。”周慎之犹豫了一下：“介绍信调原件，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对方不给呢？”袁立东笑了一下：“不给就说明心里有鬼，你拿这个当突破口。”

周慎之第二天又去了宁海。这次他直接找了国土局分管档案的副局长，介绍信上写的是“调阅土地审批档案开展监督调研”。副局长看了介绍信，脸色不太自然，说档案在档案室，要办借阅手续。周慎之说可以，你办。副局长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态度更客气了：“周常委，档案可以看，但原件不能带走，这是我们局里的规定。”周慎之点头：“行，我就在这儿看。”他在档案室坐了一下午，把那份文件的原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文件上的签发人签字是分管副局长，但分管副局长那天在省里开会，会议签到表上清清楚楚有他的名字。周慎之把签到表也复印了一份，走的时候对副局长说：“谢谢配合，我看完了。”副局长送他到楼下，试探着问：“周常委，这次调研主要看哪方面？”周慎之笑：“就是常规调研，看看你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做法，回去写个报告。”副局长松了口气：“那好那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周慎之上了车，给袁立东发了条短信：签发人当天不在，签字是后补的。袁立东回：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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