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险过三山关

天慢慢亮了。

他们在芦苇丛里蹲了整整一夜，个个腿都蹲麻了。可谁也不敢挪动身子,连喘气都压得死死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河道上巡逻的燕兵引过来。

朱允炆把朱文奎揽在身侧,耳朵一直支棱着,仔细听着河面上的动静。

河边上时不时就有哨船从附近河道经过。远远传来木板碰撞的声,还有当兵的说笑声，船声一往这边靠,他的心就跟着往上揪一下,半天落不下来。

他心里想着: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上辈子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日子再难顶多就是赚不到钱,被房东催房租饿两顿饭。这辈子倒好,开局直接从皇宫里跑路了，身后整个南京城都落到朱老四手里了,身后还到处都是找他的人马。

别的穿越主角,一落地不是自带系统,就是金手指老爷爷，身边再不及也有一堆死心塌地的好手。轮到他穿越,一点福利都没捞着。身边算上他和太子拢共也就八个人,身上只有从宫里仓促带出来的一小包银子。前面的路往哪走、哪里有埋伏,全都摸不准。只记的虾仁里面看的是去福建。

杨应能身子实在熬不住,稍微挪了一下。脚底下的船板发出一声轻响。

程济悄悄拨开芦苇往外瞟了一眼,飞快缩回吧头,压着嗓子说话:"陛下,河道上巡逻的船比夜里还要多,到处都是叛军的人。现在直接把船划出去,等于主动往刀口上撞。"

朱允炆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当初刷短视频看过好多讲建文下落的内容,说法乱七八糟。有的说逃去山里出家当了和尚,有的说坐船漂去了海外,还有的说根本没能跑出南京,全是后人瞎猜的。哪句真的哪句编的他根本分不清。眼下走的这条路,也不是史书里记载的路子,是他看短剧《大明虾仁》里面看过到，还没什么大印象了。

可这份心虚他一点都不能露出来。跟着他逃出来的这几个人,现在全指着他拿主意。他要是先慌说话没了底气,人心就要散，人心要是散了,不用叛军来抓队伍自己就垮了。

"再等一等。"朱允炆压低声音吩咐,"等到正午,他们总有换班吃饭歇着的时候,到时候防备会松一截。我们抓住那个空档,再找机会离开这片芦苇荡。"

船舱里面地方本来就不大,挤着八个人,闷得厉害。水面的潮气裹着汗味,待久了浑身都不舒服。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难熬。

远处河面上断断续续飘过来燕兵聊天喊话声。隔着一层芦苇听得不算清楚,但关键几句还是落进了几个人耳朵里。

"上头特意吩咐,仔细盘查所有往南走的人。建文帝说不定已经混出城逃了出来。"

"宫里那场大火烧得那么凶,怕是早就烧死在里面了,哪里还能跑得掉。"

"别随便说闲话。上头可是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要是人跑了,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听到这些话,船上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闭紧嘴巴,没有一个人说话。

朱允炆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后在宫里放的那一把大火,本来就是为了骗过叛军,让他们以为皇室所有人全都葬身火海,好给他和朱文奎换一条逃命的活路。可现在听这些士兵的话就能看出来,朱棣那老小子根本没有完全相信。搜捕的命令一直没松,他们的危险一点都没减少。

他又忍不住想起分开突围的齐泰、黄子澄,还有说什么都不肯跟着一起走的方孝孺。方孝孺那个人性子太硬,认准的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铁了心要留在南京,不肯向朱棣低头。要是落到朱棣手上下场肯定好不了。他之前就劝过,就是劝不动。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先保住眼前这一小队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太阳慢慢往上挪,好不容易熬到日头爬到头顶。

河面上巡逻的燕兵果然松懈不少。不少哨船就近靠到岸边,士兵三三两两蹲在河滩上,拿出干粮啃开始吃东西,还有的靠着船身打盹。

程济又小心向外看了一圈,确认周边哨船的位置,回过头跟朱允炆回话:"东边有一条小河岔,水很浅,大船根本开不进去,只有咱们这种小船能走。顺着那条沟往里面摸,说不定能绕开主航道上的关卡。"

"那就走这边。"朱允炆没有犹豫,直接定下来。

程济拿起船桨,划的时候放轻动作。小船贴着芦苇的边缘一点一点慢慢摸进那条岔河。

隔着不远就是叛军的哨船,士兵说笑打闹的声听得清清楚楚。好在这些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主航道上面,没人往这片密密麻麻的芦苇丛里多看一眼。他们安安稳稳溜进了小河岔里面。

拐进小河之后,河道一下子窄了很多,两边长满野草灌木。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牛景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开口:"总算甩开主河道上的巡逻兵了。"

"只是暂时躲开而已,不算安全。"朱允炆沉着声提醒所有人,"南京周边所有渡口、大路,这会儿估计全都封死了。咱们不能沿着岸边的官道走,不然太显眼了。等找到一处没人的偏僻滩头,我们上岸休整,再规划路线往泉州那边走。"

"往泉州?"杨应能压着声音问,眼里带着顾虑。

"福建那边,还有忠于朝廷的水师兵马。只要能顺利找到那边的人,拿到能用的海船,攒起人手,咱们才有机会翻盘。"朱允炆跟他解释。

杨应能张了张嘴。他心里想问,就凭他们这聊聊几个人,拿什么跟朱棣手上的大军对抗?可话到嘴边,他琢磨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种泄气的话说出来,只会把大家的心搅乱,没有半点好处。

小船顺着小河往前划了一阵子,前面岸边露出一片荒滩。

滩头边上搭着一间废弃的渔棚,棚子早就没人打理,看着荒废很久了。

"在这里靠岸,我们下去歇一阵,分一点干粮填肚子。"朱允炆开口安排。

小船靠上滩头,众人踩着软泥轻轻上了岸。程济和牛景先主动往前,先进到渔棚里面里外检查一圈,确认棚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藏人,也没有埋伏。

"里面没人,可以落脚休息。"牛景先回来禀报。

他们刚打算分出两个人,在滩头和路口轮班放哨,林子里面忽然传过来脚步声,紧跟着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在场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大气都不敢喘。牛景先的手直接按到衣襟里面藏着的匕首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旁边草丛哗啦响了一阵,一个打鱼老汉从林子里面走出来,肩上还挑着一副扁担。

老汉一眼看见滩上站着这么多人,停下身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们这一伙人。

程济离朱允炆最近,率先开口:"老爷,这是本地打鱼的老丈。"

朱允炆就顺着这个大户逃难主人的身份回话:"老丈,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打算往南边投奔亲戚,不认路,想打听一下怎么走。"

老汉盯着他们看了好半天,又扫了一眼停在滩边的小船,慢慢开口:"这一阵子往南边逃难的人不少,都是北边打仗闹出来的。你们顺着这条河继续往下走,前面有个新河镇,到了镇上就能找到拉人的车马。但是你们要留心,镇子里面现在有兵把守着,查路引查得很紧,没有路引现在很难过去。"

朱允炆耐着性子,又跟老汉打听了些镇上的渡口、进出镇子的规矩,问清楚方位之后才道了谢送走老汉。

等到老汉走远后,程济才压低声音:"陛下,这个人说的话未必全都实在。保不齐转头就跑去给燕兵报信领赏呢。"

"是有这个风险,咱们也不得不防。"朱允炆点点头,"可新河镇这个地名,不像是随口编出来糊弄人的。咱们抓紧时间吃完干粮,收拾妥当就动身往那边走。一路上所有人都得留心四周动静,一旦觉得不对劲立马后撤。"

众人掏出随身带的干粮,简单啃了几口,不敢多耽误,收拾好东西重新回到船上。

小船顺着河道继续往前漂。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见镇子方向飘起了炊烟,新河镇离他们越来越近。

朱允炆望着炊烟升起的方向,心里明白,前面新河镇这一关,远比躲河道巡逻兵要难对付得多。一步走错,所有人都要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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