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寻找张赫

牛景先走了有半个时辰，礁石缝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人挤在石头后面，连喘气都压底着声音。夜里的海边风吹得人胳膊都起鸡皮疙瘩。蚊子还围着脸转，谁也不敢抬手拍，就怕弄出点声响把人招来。朱文奎靠在杨应能怀里困的直栽歪，可又不敢真睡，小手死死攥着杨应能的衣角。。

朱允炆蹲在最外面，眼睛死死盯着澳口方向。

他总觉得沈明漪那个人不靠谱。生意人算盘珠子都能拨出火星子，真要是被官府查出来，沈家满门都要掉脑袋。以前刷《大明虾仁》短剧的时候，就看过海商两头倒的桥段，当时还觉得剧情老套，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人心这东西最不靠谱。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骂，早知道穿越是这德行，当初就不该熬夜刷那破短剧，老老实实上班不好吗。

正瞎琢磨着的时候，澳口那片黑夜里忽然闪了三下火光，闪完立马就灭了。

“不对。”程济压着嗓子凑过来，“早前跟牛景先约定好的，闪两下是人到了、没危险，闪三下是出状况了。看这样子那边铁定出事了。”

朱允炆撑着石头那只手猛地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咬咬牙站起来：“我过去看看。杨应能你留在这看好太子，半步都不许离开。”

“陛下使不得！”杨应能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太危险了，要去也是臣去！”

“废什么话，真要是出了事，你带着太子往南跑别回头，别管我们。”

程济紧跟着起身，俩人贴着礁石影子一步一步往澳口挪。地上全是碎石子和碎贝壳，朱允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人家穿越开局当皇帝享清福，他开局就跑路，还得半夜摸黑踩石头，这待遇差得也太远了。

快到滩边的时候，牛景先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猛地窜出来，伸手一把把他俩拽进了阴影里。

“可算来了。”牛景先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货船是到了，粮包、药包都在船上，沈家两个伙计守着。可船后面远远吊了两条官军的巡船，我蹲在礁石上盯了好半天。船上那俩伙计估计还蒙在鼓里呢。”

朱允炆牙关咬紧了。

果然，沈明漪这女人，一边跟他们做生意交货，一边转头就给官府递了消息。两头下注，哪边赢了她都不吃亏。短剧里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海商重情义，全是鬼扯。

“那货还搬不搬？”牛景先盯着他问。

“搬。”朱允炆几乎没犹豫，“粮食、火药，全是救命的东西，丢了我们撑不了几天。动作快点，搬完就往礁石缝里钻。官军的巡船吃水深，窄水道开不进来，咱们钻进去他们就没辙。”

三个人摸黑窜到滩边。沈家两个伙计正蹲在船头打哈欠，看见人影吓了一跳刚要张嘴喊，牛景先一步跳上船，伸手就捂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嘴。

“别喊。”牛景先压着声音说，“你们后面跟着官军的船，知道吗？你们家姑娘，是不是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那伙计眼睛瞪得溜圆，先使劲摇头后又点了点头，看样子自己也拿不准。

程济钻进船舱翻了一圈，探出头来：“东西都齐，粮食、治伤的药，还有一小箱火药，用油布裹着没沾水。”

“搬。”朱允炆低喝一声。

几个人手忙脚乱往自己那条小船上搬东西。粮包沉得很，扛在肩上压得人直晃，朱允炆咬着牙扛了两包，肩膀酸得发麻。他心里还在骂，短剧里主角跑路哪用自己扛粮食，手下人麻利就办好了，轮到自己，真是啥活都得干，皇帝混成他这样，也算是独一份了。那箱火药最金贵，牛景先自己抱着，没让第二个人沾手。

刚搬了一半，牛景先突然抬手按住所有人：“别出声，来了。”

几个人瞬间僵住。远处海面上，两个黑乎乎的船影慢慢往这边飘，走得特别慢，看那架势，是要等他们接完货，再过来一锅端。

“别搬了，走！”朱允炆当机立断，“剩下的不要了，保命要紧！”

滩上那两条大货船太重，他们人手少划不动，直接就弃了。连人带货全挤上自己那条小渔船，沈家两个伙计也被拽了上来，一人塞了一支船桨。这时候不能放他们走，万一带着官军追过来就完了。

小船拼命往礁石缝里钻。船桨压得很低，不敢弄出大动静。可船上装了人和货，速度怎么都快不起来。朱允炆坐在船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官军这么近，还是以逃犯的身份，腿都有点软了，只能死死咬住牙不敢露怯，怕底下人看见更慌。

没划出去多远，一条官军巡船慢悠悠从旁边水道划了过去。船上的兵举着火把，往礁石缝这边照了好几下。火光晃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全屏住呼吸，缩着身子躲在船舷下面。好在夜里黑，礁石又挡视线，巡船上的兵没发现异常，晃了晃火把，径直往滩边那两条空货船去了。

一直等火光远得看不见了，几人才敢大口喘气。

“往南绕，别走主航道。”朱允炆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小船贴着礁石绕了一个多时辰，确定彻底甩开追兵了才敢放慢速度。朱文奎坐在船舱最里面，小脸煞白，全程一声都没哭。朱允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出话来。七岁的孩子本该在宫里享福，现在跟着他东躲西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程济清点了一遍搬回来的东西，抬头回话：“粮食省着吃，够咱们撑十来天。药材都完好，火药也没受潮。这条小船虽然不大，但是吃水浅跑近海钻水道够用。”

“沈明漪这条路，以后是走不通了。”朱允炆望着黑漆漆的海面，说了一句。

牛景先啐了一口：“这娘们心黑得很。货给得倒是实在，可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朱允炆没接话。

其实也怨不得人家，他现在就是个逃难的皇帝，没兵没地盘，跟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沈明漪一个做生意的，犯不上拿全族的性命陪他赌。换做是他自己大概率也会选两头下注，稳赚不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被人卖了一回心里还是堵得慌。

“接下来往哪走？”程济问他。

“找张赫。”朱允炆说，“航海侯张赫，手里握着东海水师主力，现在就停在福建外海的青鲨澳。找到他，我们才算真的有活路。”

“他手握那么多兵马，凭什么帮我们？”杨应能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朱棣肯定也派人找过他了，指不定许了多大的官。”

“凭我是朱允炆，凭我是建文皇帝。”

话说得挺硬气，朱允炆自己心里明白，虚得很。张赫是什么人？开国老将，航海侯，手里几万水师，凭啥理他这个丧家之犬？也就只能拿皇帝名头撑撑场面，能不能成全看运气。短剧里张赫最后是跟着建文帝出海了，可那是编剧写的，真人到底怎么想谁知道？万一人家早就铁了心投靠朱棣，他们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天亮以后，他们找了处没人的荒滩靠岸，歇了半天。把火药重新分装成小包，用油布再裹一层，就怕再次受潮。粮食按人头分成几份，每个人身上都带一点，真要是走散了也能撑几天。沈家那两个伙计，程济给了他们点碎银子就把人给放了。都是跑腿听差的，为难他们也没用，只是叮嘱了几句别乱说话。

歇够了后船沿着海岸一路往南走。

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福建近海船多，打鱼跑商的都有，还夹着插官军旗号的巡逻船。他们不敢靠近主航道，远远看见官船就赶紧往偏僻水道躲。白天太阳大就找礁石丛藏着歇着，等天黑了再赶路。就这么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两天两夜。

朱允炆这两天困得直点头，可又不敢睡死，生怕一睁眼官军就追上来了。他以前上班摸鱼熬夜都没这么累，现在才知道，跑路真不是人干的事。路上还遇见过一次渔船，对方远远喊了两句话，问他们是哪来的。程济扯着嗓子回，说是跑小买卖的往泉州去。对方也没多问划着船就走了，吓得几个人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天傍晚，船绕过一个岬角，朱允炆手里的桨忽然停住了。

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停了一大片船。高大的福船一排挨着一排，一眼望不到头。外围还有好几条快船来回转悠，明显是放哨巡逻的。

“这就是……青鲨澳？”杨应能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战船摆在一起。

“是。”朱允炆盯着那片舰队，心跳得飞快，“张赫的东海水师，就在这。”

他们的小船刚往前挪了一点点，一条快船立刻从船队里冲了出来。船上站着好几个披甲的士兵，手里举着刀枪，隔着老远就大喊：“什么人！水师驻地，赶紧停船！再往前一步，我们就放箭了！”

朱允炆赶紧让众人停船，自己站到船头，迎着喊声回话：“船上的兄弟，麻烦通传航海侯一声，就说南京来的故人求见，带了重要信物。”

快船上的几个兵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点疑惑。带头的小旗往前站了站，上下打量了他们好几遍。见船上就五六个人，还带着个小孩，不像是官府派来的探子，也不像海寇，犹豫了一下扭头吩咐手下：“你们在这盯着他们，不许乱动。我去回禀侯爷听候发落。”

说完，那小旗跳上快船，调转船头往船队深处划去了。

朱允炆站在船头，望着眼前黑压压的舰队，手心又开始冒汗。张赫到底愿不愿意见他？见了面，肯不肯信他？以前刷短剧的时候，关于张赫的片段就那么几个，还都是快进着看的，好多细节早就记不清了。短剧里主角一路开挂，走到哪都有人死心塌地跟着，现实哪有这么容易。一步走错，今天就得把命交代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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