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夜难安

后半夜的风更凉，顺着船板缝往舱里钻，吹得人后背发僵。 朱允炆靠在舱壁上合着眼，压根没睡着。舱里潮得很，木板硬邦邦的硌得腰疼，还有蚊子围着耳朵嗡嗡转，拍都不敢拍。外面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中军帐的方向，时不时飘过来几句争吵，隔着厚船板听不真切，只能断断续续抓到 “家眷”“世袭”“玩命” 几个词。

他手指无意识抠着船板上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前刷《大明虾仁》短剧，这段就一笔带过，配了个旁白说 “航海侯力排众议，奉建文帝出海”，拍得跟主角光环开了挂似的。真落到自己头上，哪有那么容易。几千号人拖家带口，谁愿意跟着一个亡国皇帝往茫茫大海里钻，搞不好连尸骨都捞不着。

程济坐在对面也没睡，时不时往舱门外瞟一眼，手里攥着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陛下，要不您眯会儿。” 程济压着声音，“真有事，臣叫您。” “睡不着。” 朱允炆睁眼望着舱顶发黑的木板，“也不知道里面议成什么样了。” “侯爷心里有数。” 程济接了一句，自己底气都不太足。 朱允炆没说话。有数？人家长辈在官场海上混了一辈子，心里当然有数。就是不知道这数，是站他们这边，还是站朱棣那边。他翻来覆去想昨天说的话，有没有哪里说漏了嘴，有没有把牛吹得太大圆不回来。越想越没底，索性不想了，爱咋咋地，大不了接着跑。

甲板另一头的阴影里。 李茂贴着船柱站着，左右扫了两眼，确定巡逻的兵刚走过去，才冲暗处招了招手。 一个穿小兵衣服的人猫着腰跑过来，是他的心腹随从。 “东西都备好了？” 李茂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对方耳朵边上。 “备好了，千户。” 小兵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好的蜡丸，递了过去。 李茂接过来掂了掂，又塞回他手里。 “摸黑出澳，直奔泉州水师大营，交给王都司。” 李茂叮嘱，“就说建文余党藏在青鲨澳，张赫举棋不定，让他赶紧带船过来施压。事情办成了，保你升总旗，赏银少不了你的。”

小兵攥紧蜡丸点点头，猫着腰往船尾溜。没一会儿，船尾传来极轻的水响，一条小舢板顺着礁缝往外划，很快融进了黑夜里。

李茂站在原地，望着中军帐亮着的灯火，往地上啐了一口。 出海？出个屁的海。放着朱棣给的世袭官位不要，跟着个丧家之犬去海里喂鱼，傻子才干这事。张赫也是老糊涂了，放着眼前的富贵不享，非要折腾什么南洋航路。等王都司的船一到，看他还怎么两头观望。

中军帐里，灯油烧得噼啪响，灯芯结了好长的灯花。 众将吵了半宿，各说各的理，这会儿都累了，散在两边喘粗气，茶碗扔了一地。 有人扯着嗓子喊归顺朱棣最稳妥，家眷都在人手里攥着，真反了，老婆孩子第一个没命。也有人拍桌子说朱棣信不得，等坐稳了江山，第一个拆的就是这支水师，到时候兔死狗烹，哭都来不及。 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赫坐在主位上，半宿没怎么开口。 他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面前摊着海图，金门那处位置，被他指尖点得纸面都发皱了。 他想了半宿。 归顺朱棣，眼前是安稳，爵位俸禄都有，可这支水师是他拼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等朱棣坐稳了，说拆就拆，半分情面不会讲。 跟着朱允炆彻底反了，风险太大，几千弟兄的家眷全在内陆，等于把人家人命全绑在船上，太缺德。 两条路都不是最好的选择。那就走第三条。

他抬眼扫过底下众将，缓缓开口：“不全反。先拿金门。” 底下瞬间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对外，我还是大明航海侯，没说归顺谁。” 张赫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借陛下的名分，收了金门守御千户所，当块落脚的地方。家眷分批往岛上接，能接多少接多少。实在接不出来的，花钱打点官府，先保住命。等金门站稳了，往后是往南洋走还是怎么说，再慢慢议。”

“侯爷，这等于两边都不靠啊。” 有人急了，“朱棣那边没法交代。” “交代什么。” 张赫眼皮一抬，“就说海寇作乱，我移防金门剿寇。他在南京坐稳了，还能管到海上来？真派兵来围剿，咱们守着岛，他得耗多少粮草战船。” 帐里安静了会儿，陆续有人点头。 先占岛，不站队，进可攻退可守。比直接投靠朱棣稳妥，也比直接亡命出海靠谱。既保住了水师家底，也给弟兄们留了后路。 “就按侯爷说的来！” 有人率先应声，“先拿金门，再接家眷，稳扎稳打！” 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吵了半宿的事，就这么定了。

天刚蒙蒙亮，舱门被人敲响。 是张赫身边的亲兵，低着头站在门外：“陛下，侯爷请您去中军帐议事。” 朱允炆和程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紧张。 该来的，总要来。 朱允炆揉了揉脸，强行打起精神。一夜没睡，眼睛都发涩，他使劲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重点。好歹是个皇帝，不能让人看出来腿软。

再进中军帐，底下站了一圈武将，神色比昨天平和不少，没人再横眉冷对，见他进来，还都微微欠了欠身。 张赫还是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陛下，昨夜我们议过了。” 张赫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全水师归顺，不可能。弟兄们的家眷都在内陆，不能跟着一起玩命。”

朱允炆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没那么容易。 “但也不是没得谈。” 张赫接着说，“我陪陛下走一趟金门。借陛下的名分，招降金门守御千户所。拿下金门之后，先当落脚的地方，分批接应将士家眷上岛。等岛上站稳了，往后是往南洋走还是怎么说，再慢慢议。”

朱允炆愣了一下。 没全答应，也没拒绝。先合作拿金门，走一步看一步。 这比他预想的结果好多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人家一见面就死心塌地。能拉着这支水师一起拿下金门，就已经赚大了。短剧里那些开局就收满级大佬的剧情，果然都是骗人的。现实里能有个折中方案，就已经烧高香了。

“好。” 朱允炆答应得很痛快，“就按侯爷说的来。金门守军那边，我去招降。真打起来，水师压阵。” 张赫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个态度还算满意。 “还有一条。” 张赫看着他，“这一路上，水师的调度，归我。招降安民的事，陛下出面。军务我不掺和朝政，陛下也别插手水师的事。权责分清，对两边都好。”

“理应如此。” 朱允炆一口应下。 他心里还偷着乐呢，本来就不懂带兵，插手军务纯纯找死。权责分清正好，省得他瞎指挥出乱子。他就负责用皇帝名头招降人，别的一概不管，轻松还不容易出错。

俩人又对着海图，细聊了半个多时辰。 比如登岛走哪个澳口，派谁去传话，招降的条件怎么开，家眷后续怎么接应，沈明漪那边的商路怎么对接。一条条聊得很细，张赫是老海疆，哪里有水道，哪里有暗礁，哪里适合停船，说得明明白白。朱允炆听得认真，好多东西都是短剧里没提过的，他默默记在心里。

聊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踩在甲板上，两边全是忙忙碌碌的水师士卒。收锚的号子喊得震天响，粗麻绳蹭着滑轮吱呀作响，一袋袋粮食、一箱箱火药往主船上搬，碗口铳也推到了船舷边，擦得锃亮。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阵势，还有点恍惚。 就这么成了？ 虽然只是临时合作，可好歹是搭上了张赫这条线，拿下金门的把握，一下就大了不少。等占了金门，有了落脚的地方，就不用天天在海上飘着躲躲藏藏了。

他正慢慢往回走，眼角余光扫过船舷边，一个小兵正慌慌张张往船尾跑，怀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对劲。 朱允炆脚步顿了顿。 那小兵看着面生，不像是刚才传令的兵。而且这时候大家都在忙启航的事，都往甲板中间凑，往船尾跑什么。 他心里刚犯嘀咕，还没等细想，远处澳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一艘哨船疯了似的往船队这边冲，船上的兵挥着旗子，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侯爷！泉州方向来了三艘官军战船！直奔咱们澳口来了！”

甲板上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忙乱起来。各船的头目扯着嗓子喊人，火器手迅速就位，弓箭手也往船舷边靠。毕竟是正规水师，乱了一下就稳住了阵脚，各司其职往战备位置跑。

朱允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官军怎么会突然过来？ 难道是走漏了消息？ 他下意识往中军帐的方向看，张赫已经大步走了出来，站在船首最高处，望着澳口的方向，脸色沉得厉害。

风一下就紧了，刮得船帆哗哗作响。 刚敲定的合作，还没等拔锚启航，官军的船就堵到了家门口。 澳口的方向，灰蒙蒙的海面上，已经能看见三个模糊的船影子，正朝着青鲨澳的方向，越开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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