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神飞举，空山余寂

苍梧山深处，藏着万法宗。

上山的青石梯常年覆着厚苔，踩上去滑，石缝里野草自生，没人打理。山门那块方木匾朽了许多年，漆皮一层层剥落，“万法宗”三个字是前代祖师留下的，虫蛀鼠啃，笔画缺了好几处。匾上留着一块洗不去的褐印，是师尊百年前喝灵酒，醉了泼上去的。师尊不肯重做，只说，这是岁月的味道。

谁也想不到，这样破败的一处宗门，早年也曾名声远扬。只是经师尊数百年慢慢打理，生生把一派盛景，熬成了如今这般寒酸模样。

主殿屋顶破了好几处窟窿，天光直直漏下来，积灰厚得能印下脚印。寻常修士路过，多半只当是废弃古观，连山中妖兽，都不爱往这边来觅食。

唯独今日不同。

天还没亮，叶玄同苏清沅立在殿前空坪。

叶玄入山十年，第一年便修到练气大圆满，余下九年，一直卡在这一步。苏清沅入门三年，如今也是稳稳地卡在练气大圆满境界。二人只在残缺玉简里读过化神飞升的记载，那是书上写的大道，遥遥远远，原以为和苍梧山这破山门，挨不上干系。

渡劫前一日，师尊把他们叫进主殿，难得神色正经，不再是往日喝酒嬉闹的样子。

他说雷劫凶险，是时他会自顾不暇，渡劫之时，二人远远看着，不可靠近。万法宗的传承都在殿内玉简之中，往后修行，多读多思，凡事量力而行，不必强求大道。若是山中难以立足，下山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也无妨。

末了，他看一看叶玄，又看一看苏清沅，轻轻一句：“你们好自为之。”

那时叶玄听着，只当是临劫前寻常安顿。师尊是化神修士，自有底气，他没想过，这会是最后的嘱咐了。

辰时将近，天色慢慢沉下来。

云海翻涌，雷云低低压在山巅，紫金雷光在云间游走，雷音沉沉滚过群山。飞升雷劫，来了。

一道一道紫金雷柱劈落，砸在师尊撑开的灵光屏障上。灵光忽明忽暗，死死扛住天雷。为分担雷威，师尊将随身法器尽数祭出。一件件伴他多年的宝物，在天雷之下接连碎裂，碎晶残片四下散落，落在青石板上，叮铃轻响。这些物件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能引得修士相争。

叶玄站在下方看着，心里隐隐可惜，这些东西要是换成灵石，应是能让宗门吃喝不愁好多年。

师尊一心应劫，不曾回头，也没有传音再说半句。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慢慢歇了。

云层向两边分开，天门缓缓显现，柔和的接引神光垂落，裹住满身雷息的师尊。他走到天门边上，身影顿了一顿，像是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荒山山门。可天道牵引不由人，下一瞬，神光一卷，人影便没入天门，散在云里。

异象渐渐褪去。

雷云散尽，霞光收了，压在群山之上的威压如同潮水退去。山风再起，卷着雷劫过后焦苦的气息，吹得满地法器残片轻轻滚动。

方才还有化神大能在此，转眼，偌大万法宗，只剩下他们两个。

叶玄立在坪上，焦味随风漫过来。

十年朝夕，不算很长。往日总觉得师尊散漫，贪酒，万事不上心，好好一个宗门，被他慢慢弄得荒凉。可当真看着人去往更高远的天地，想起昨日殿里那几句叮嘱，山还是这座山，殿前只剩他与清沅，心里空了一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飞升原是天大的喜事，落到万法宗这里，反倒衬得四下格外冷清。

苏清沅站在一旁，声音轻轻的：“师兄，师父走了。”

“嗯。”叶玄应一声，目光落在已经平静无云的天际，过了片刻才道，“走干净了。”

昨日师尊的交代，只是几句寻常叮嘱，没有秘藏，也没有留下保命后手。

两人静静站了许久，山风吹动衣袂，心头那点怅然慢慢沉下去。而后弯下腰，收拾劫后的狼藉。

焦土、碎石、碎裂的法器混在一处。叶玄捡拾残片，大多是师尊平日把玩的器物，材质纹路都不俗。苏清沅在一旁分拣，把还留着一点灵韵的碎片单独放好。二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忙了半个时辰，才把殿前收拾妥当。

日头升高，山雾散了，破败山门又回到往日模样。

从前的静，是闲散自在；如今这静，是师长远去，前路茫茫的空。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宗门早已衰败多年，就算藏有传承，多半也是残缺旧卷，未必有什么机缘。方才那一点念想，不过骤然失了依靠，随手抓来的一点慰藉，算不得指望。

收拾完毕，各自回殿歇息。

一夜山风，吹得殿外草木簌簌响。

叶玄醒得早，推开殿门，晨雾还缠在青石梯上，石阶青苔浸了露水，越发湿滑。他在檐下立片刻，听林间鸟雀零零散散地啼，心里空落落的。

日头刚爬上山顶，淡金光色漫过连绵山尖，天际一点白影慢慢靠近，是一艘飞舟。舟身暖玉为饰，绘着独特的云纹，飞得不快，稳稳落在山门之外的空地。

舟上下来三人，为首老者一身素色锦袍，须发打理得齐整，神色恭谨，自称苏家管家苏忠。身后两名青衣仆从垂手立着，安分，不多张望。

老者缓步上前，对着二人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温和。

“老朽苏忠，奉家主之命，前来接二小姐回府。”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沅，声音依旧平缓：“当年家主将二小姐托付玄槎真人照料修习，如今真人已然飞升，家中记挂，特地遣我来接。回去之后，家主已经安排妥当，送二小姐拜入玄华宗，投在云舒仙子门下。”

玄华宗是北域大宗，据说门中资源齐备，修行的路子也是五花八门，比万法宗规整许多。

说完，他转向叶玄，微微欠身：“叶小友不妨一同下山，先到苏家坐坐。若是机缘合适，老朽也可试着同家主提一句，看能不能为小友寻一个入玄华宗的门路。只是玄华宗收徒自有规矩，老朽只能代为一说，不敢许诺什么。”

叶玄淡淡一笑，拱手回礼：“劳管家费心。多谢好意，我暂且还要留在万法宗打理杂事，就不劳管家周旋了。”

苏忠听了，也不劝，只含笑颔首，不再多言。

苏清沅立在一旁，垂着眼静静听，指尖轻轻攥住袖角。师尊飞升，苏家会接她另寻修行去处，原是意料之中。只是真到这一刻，心头沉沉的，像压了一层薄云。

她抬眼看向苏忠，轻声道：“忠伯，能不能多留几日？我想再在山上待一阵。”

苏忠脸上笑意淡了些，语气依旧稳：“二小姐，还是尽早动身稳妥。昨日这场飞升雷劫声势极大，周遭修仙界都惊动了，用不了多久，各方修士便会赶来苍梧山，来看这一处飞升遗迹。到时候山中鱼龙混杂，还有几支和苏家素有嫌隙的势力，必会借着由头过来。为二小姐安危着想，不宜久留，最好即刻启程。”

苏清沅抿了抿唇，不再央求。

她回自己偏殿收拾行囊，东西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块师尊早年随手给的玉牌，几卷她亲手抄录的道书，没有值钱珍宝。

苏忠同两名仆从退到飞舟边上等候，留他们二人在坪上说话。

山风轻轻掀动她的衣摆。叶玄看着她，慢慢开口：“到玄华宗好好修行，若是有人欺你，记得传信回来，师兄过去替你出头。”

苏清沅抬眼望他，眼里藏着一点期许：“师兄，同我一起走吧。我回去求爷爷，想法子送你进玄华宗，那里典籍多，修行路子也多，比守在这里要好吧。”

叶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后破落的万法宗，忽然生出一点意气，半真半假地笑：“我不走。往后没了师父那个败家老头胡乱造作，这万法宗，迟早要在我手里发扬光大。”

这话听着宏大，衬着漏雨的殿宇、生满青苔的石阶，实在有些可笑。二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怔，而后一同低低笑起来。

离别的沉郁，被这一句大话冲淡不少，倒像前路各自都有去处。

笑罢，苏清沅轻轻点头，转身跟着苏忠往飞舟走。登舟之前，她又回头望一眼朽坏的山门，望一眼站在坪上的叶玄：“师兄，你要是有空了，记得去玄华宗寻我啊。”

“好，一定。”

飞舟缓缓升起，调转方向，越飞越高，小小的一点影子，慢慢融进远山连绵的云气里，再也看不见。

方才说笑那一点暖意，跟着飞舟的影子，被山风卷走，散得干干净净。

叶玄没有立刻回主殿，顺着走熟的山路慢慢闲逛。

从前在万法宗，或是听师尊说些没边的闲话，或是和苏清沅一同打坐、分拣草药，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并肩坐着，身侧也有人。如今四下只剩他一个，偌大一座宗门，每一处角落，都显得空旷。

他踱到山门匾下，仰头看那块虫蛀斑驳的木匾，看那一块洗不掉的酒渍。从前师尊总在这儿吹嘘宗门往日风光，历代师祖尽皆飞升，清沅有时就静静站在一旁听，偶尔插嘴说师傅吹牛。此刻只有风从匾缝钻进去，呜呜地轻响。

他又走到苏清沅住过的偏殿。屋门虚掩，里面干干净净，她带走了所有私物，只剩一方空石案，案上连半片纸页都没有。他在门槛上坐下，无事要做，也没有功法急着参悟，就这么坐着发呆，听林间鸟雀一声一声啼，越听，心里越空。

他慢慢往前走，走过一同分拣残片的空坪，走过青苔厚滑的石阶，走到后山常采草药的坡地。往日是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或是并肩；如今只剩他自己的足音，落在青苔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等他一同打坐，没有人分他一枚晒干的灵果，也没有人在他对着残缺玉简皱眉时，悄悄凑过来问一句看懂没有。

他一处一处慢慢游荡，直到日影渐渐斜下去。

山门、殿宇、草木山石，一切照旧，半点没变。可万法宗，忽然就大得吓人，静得叫人心里发空。

他站在主殿破漏的檐下，望着连绵远山。方才那句重振宗门的大话，连同方才那一阵笑声，回想起来，轻飘飘的。

风穿过殿顶的破洞，悠悠吹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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