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烛下翻笺，夜遁苍梧

夜色慢慢沉下来，山风绕着静室的檐角来回打转，呜呜的，像谁在低声说话。叶玄没有回自己那间偏房，径自往师尊从前住的静室来了。

他躺上师尊的床，被褥经年熏染，浸着淡而不散的气息，是灵草的清甘，混着一点老木头的沉香，还有老头子的味道。

他仰面靠着枕，心里晃过一个念头：当掌门的感觉真好，住的屋子都可以不用漏风，四壁严实，一点都不灌凉。

他住的那间小屋就不一样了。墙皮早裂了好些缝，窗棂朽得关不紧，一年四季都有风往里钻。逢上落雨，屋角便滴滴答答淌水，被褥时常潮乎乎的。从前他找师尊讨要灵石，想寻匠人修补一番。师尊总是摇头，道理说得从容又堂皇：屋舍若是封得密不透风，天地灵气又从何处入屋？修行本就是要与天地相通，方能练到一呼一吸之间，自在吞吐灵气的境界。

叶玄觉得自己以前好傻，居然信了老头的鬼话，师妹进入山门后，他还专门跑去把师妹的房间也凿出数个孔洞，结果被老头抓住一顿暴揍，最后忍着伤痛抹了数遍黏土封堵后才罢休。

静室里静得很，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往日这个时辰，老头子多半坐在案前自斟自饮，茶盏磕碰，絮絮同他说些没边的闲话。如今一室空空，只剩他一个人躺着，百无聊赖，便伸手在枕边、床沿四处摸索，想着说不定能摸出老头子悄悄藏下的稀罕物事。

指尖碰到一册书，封皮被长年摩挲，磨得毛乎乎的，边角圆钝，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叶玄拿过来，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翻开。心里悄悄叹，原来老头还真藏有东西。

册子里文字写得温温缓缓，边上绘着两个小小的人像，姿态连绵，一式接着一式，画得细密周全。他认认真真往下看，只觉这套法门变化繁复，路子古怪，貌似需要两人配合，和他日日修习的《万化归元诀》全然不是一路。他暗自忖度，这般繁难的功夫，想来门槛极高，难怪老头子藏得严实，从来不肯拿出来，给他和清沅一同修习。

烛火轻轻晃，纸上的人影，便跟着烛影微微晃动。

他一页页慢慢翻，才看过数页，只觉身上气血无端翻涌，体内流转的气息也跟着快了几分。叶玄心里越发认定这是难得的秘传，暗暗埋怨老头子太过小气。

又翻了几页，纸页松动，一张薄笺自夹层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枕面上。

叶玄伸手拾起，原以为是功法的补注，待目光落上去，才知不是什么修行口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竟是一张借据。

笺上写得明白，玄槎真人向赤焰谷烈炎长老借灵石十万，两相约定，待到苍梧山后山朱果成熟之时，以一枚朱果抵偿这笔债。末尾还添了一行烈炎长老亲笔批注的小字，半是戏谑，半是放话：若是玄槎老道再敢耍赖，便约上一众债主，打上万法宗，活捉了玄槎老道，把玄槎老道周身毛发剃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这行字，想起后山崖边那棵朱果树。老头子从前闲谈提过，此树六十年方结一果，上一轮花期已过五十年，再等十年，方能再结一枚。方才得见密册的一点欢喜，顺着心口慢慢淡下去。原先只当是老友之间不拘小节的赊借，看见这一句，心头微微一沉。

他把笺纸搁在一旁，继续往后翻。指尖稍一掀动，又一张笺纸滑落在被褥上。

这一张，是向清冥渊寒汀长老求取乾元避劫丹一枚，约好待寻回万法宗遗失的玄牝珠，便以此珠抵偿。

叶玄盯着字句，一时怔了。那玄牝珠的下落，偏生只有他清楚。早些年暑天燥热，山谷里那处温泉烫得人近不得，他一心想着降温，趁师尊下山访友，独自摸到库房，翻出这枚常年凝着寒气的珠子，丢进了温泉里。自那以后，温泉便被寒气封冻，凝上厚厚的冰，再也没法泡澡了。

他心里轻轻哦了一声，原来那珠子也是一桩债。

再往后翻，又落出一张催条，字迹凌厉，未写明原因，玄岳谷衡岳长老限玄槎老道十年之内凑齐五十万灵石，逾期不还，便拿他本命法宝抵账。

叶玄看到这里，心底倏地一凉。先前他还暗自盘算，等老头子头七一过，上供的时候，特意烧些据说仙界时下流行的通票给他，全都烧成以万为面额的，也让老头子飞升在仙界手头宽裕，过得阔绰自在些。

他接着一页页往下翻，笺纸便接二连三从书页缝隙滑出来，散落在枕褥之间。

有借抵御雷劫的法器的，有借固本养神丹丸的，字句写得斯文周正，大多是相熟的元婴老友。有的文末只淡淡一句“如期交付，莫要拖沓”，有的也添了类似的狠话。其中还有一张纸笺，字迹和欠条别无二致，是老头与苏家家主对弈落败，同意收一苏家小辈留在万法宗培育十年。

让他头大的是，以后山朱果成熟后抵债的借据，竟前后翻出两张，债主还不是一人。

叶玄眉头慢慢蹙起。一棵树，一轮只结一颗果子，十年之后才熟这一颗，老头子倒好，单单这一枚还没长出来的果子，许诺给两个人抵债。

他望着枕上摊开的一堆笺纸，心底不由得暗自腹诽，老头也真是能耐，悠悠岁月，为宗门攒下这么一堆如山的巨债。

他入门区区十年，这十年里库房他去过不少回，大半早已被老头挥霍掉了，只剩角落里压着些被遗忘的零碎，何曾见过烈炎长老那十万灵石的影子。别说十万灵石，便是零星几块，他都没捞着过几回。

旧日光景慢慢浮上来。这些债主长老，不少他都见过。时常有修士驾云落在山门，来时脸色沉沉，一身火气，怒气冲冲踏进殿里。每一回，都是老头迎上去，笑意堆得满满当当，客客气气往里引，好茶好果招待，陪着小心周旋。那时他立在一旁奉茶，见这些长老言语不客气，心里还替老头委屈，暗暗恼来客蛮横，也不大懂老头为何一味赔笑。

如今对着这一沓借据，从前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忽然全都通了。

压迫感慢慢漫上来。这些元婴大能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先前肯给面子，是看在玄槎真人在世的面上，如今人已经飞升而去，债却留在了万法宗。

烛火静静燃着，薄薄的纸笺摊在被褥上，在晃动的光影里安安静静。四下静得厉害，山风还在屋外慢悠悠地吹，偌大一座万法宗，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来扛这些烂摊子了。

念头一转，他又记起白日苏管家临走前提过的，不出几日，四方修士便会闻讯赶来，观摩这一场难得的飞升遗迹。那些债主长老，哪里会放过这个由头，多半要跟着一同上山。债主寻不到老头，这万法宗里里外外，怕是都要被翻遍。

他不敢往深处想，只觉得心口沉沉的。

恍惚间，许多旧事浮上来。他想起初见老头那一日，雨下得又冷又密，他缩在大户人家的屋檐底下，又饿又冷，浑身抖得停不住。老头自雨雾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温热的烧饼，笑得散漫，说他夜观天机，算得二人有师徒缘分，邀他随自己回山修行。那时他哪里懂什么师徒缘分，只当“有缘”二字，便是往后能常常吃上热乎的烧饼，糊里糊涂就应下了。

上山之后的日子，一幕幕在烛影里晃过。有寒冬夜里，老头悄悄塞给他一捧暖烘烘的蜜饯，说可暖身安神；也有老头兴致来了，醉醺醺的拉着他一起在山后挖坑，说要埋几坛灵酒留给几十年后的自己，醒来便忘了埋在何处，年年带着他满山掘土；还有教他炼丹，炼出一炉乌漆麻黑的药丸子，老头还一本正经夸他天赋独到，能将木、火相冲属性药材混在一炉炼制，结果还没炸炉。顺带感慨一句，就是修为上面能在练气期卡上这么些年，也是世所罕见。

那些好是真的，不靠谱也是真的。

叶玄盯着满枕的纸笺，一张脸慢慢垮下来，喉头发紧，哑着嗓子低声叹：“糟老头子，你可害惨我了。”

这一腔心绪翻来覆去，哪里还睡得着。叶玄猛地翻身坐起，衣袂带起的风扫得烛火一晃，影子在四壁上摇摇晃晃。

他先快步折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偏房，摸出那只平日里大半时候空空荡荡、没装过多少物事的储物袋。袋口轻轻撑开，复又转回静室，俯身将枕上散落的欠条、契约一张张收拢叠齐，尽数装进袋中。这些字据是祸根，万万不能留在宗门，旁人看了更是笑柄。

随后他又去了一趟库房，那里早已十室九空，只在积灰的角落翻出几卷遗留的功法玉简、一点晒干的草药与边角材料。余下又在师尊静室里外搜罗，但凡瞧着尚能值上几分价钱的零碎物件，也一并收了。

收拾得差不多，他又匆匆奔入主殿。目光落在那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古旧丹炉上。这炉子笨重，是万法宗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留在这儿，迟早要落入债主手里。债主们若是发现索不回债务，砸了这丹炉泄愤，就可惜了这么老的掉牙一物件了。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山风穿过屋顶破洞，呜呜响。他站在原地，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没有再多停留。

夜色沉沉，山径上青苔湿滑。叶玄裹紧衣衫，循着那道长满野草的青石梯，趁着墨色，悄悄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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