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尘摊卖符，巧蓄营生

一夜睡得零碎，断断续续有闷响自客栈后院飘来，震得窗纸轻轻发颤。叶玄半梦半醒，起先只当是山里头起了风雷，听得多了，才觉出不对。待到天光漫进窗棂，那些响动方才歇了。

他推门下楼，见小二正擦着柜台，便随口问起夜里的动静。

小二手上的布巾没停，懒懒应道：“是后院有修士炼丹炸炉。前院不许动火，后院单独辟了片空地，专供修士炼丹炼器，只要不烧了房舍，便不多管束。”

叶玄心里一动。他从万法宗带出来那尊丹炉一直收在储物袋里，先前只在荒院野地凑合生火，处处局促不便。如今有这么一处地方，倒是正好。

揣着这点心思，他出门往坊市去，照旧寻一处背风的墙根，铺开旧麻布，布幡斜斜靠在墙上，只拣三张符箓摆在明面上，其余好好收进袋中。

日头慢慢爬高，暖意铺在青石板上。摊子摆了许久，来往行人大多瞥一眼布幡，便径直走了。正安安静静候着，一个身形壮硕的修士缓步过来，肩头悬着一柄厚重短斧，衣料上沾着淡淡的兽血痕迹。他目光落在摊面上的符纸上，开口问：“这里都有些什么符？”

叶玄抬眼，稳着心神一一说来，有太阳符、清露符、凝尘符、锐光符、青芽符，还有烈焰符、水箭符、固土符、金刃符、缠藤符，都是寻常修士能用的。

那人听罢，说要亲眼瞧瞧。

叶玄略一迟疑，将摊位上的烈焰符递了过去。

壮硕修士接在手里，指尖顺着丹砂纹路慢慢摩挲，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符上纹路很是连贯，挑刺的话却跟着一句句出来，先说符纸发黄老旧，料子粗糙，又说丹砂成色普通，落笔之处微微滞涩。

叶玄从前只对着库房翻来的手记画符，只当纹路不断、灵气能稳住便是成符，哪里听过这么多挑剔的话，更不晓得这是那人准备杀价的策略。一句句落进耳朵里，心便一点点往下沉，方才那点不多的底气，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末了，那人抬眼，问他价钱。

叶玄指尖悄悄蜷了蜷，声音放得轻，说得小心翼翼：“太阳符、清露符、凝尘符、锐光符、青芽符，两枚灵石一张。烈焰符、水箭符、固土符、金刃符、缠藤符，三枚灵石一张。”

修士面上瞧不出波澜，眉头也没动一下，仿佛这价钱本就在意料之中。心底却暗自吃惊，坊市里头同类符箓向来更贵，今日倒是撞上一桩捡漏的好事。嘴上依旧不松，慢悠悠压价，说他这符用料寒酸，不值这个价。

叶玄一怔。先前卖凝血散时，买家是主动凑上来，他从未经历这般讨价还价的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唇瓣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只静静立着，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修士看他这副无措模样，晓得少年不通市面，便放缓语气，不再挑刺：“也罢，我同几个友人正要进山猎妖兽，正得多备些傍身的东西，就按你说的价，我都要了。”

这话入耳，叶玄脸上的窘迫登时散去，欢喜藏不住，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他忙探手进储物袋，把余下符箓尽数取出来，摊在麻布之上。

修士垂眼扫过薄薄一叠符纸，眉梢微抬：“就这些？”

“嗯，眼下只画了这些。”叶玄点头，怕这笔生意就此断了，连忙补上一句，“若是还要，我有空还能接着画。”

修士唔了一声，面上不动，心里先打定主意，先把今日这份漏稳稳收下。

叶玄顿了顿，又摸出那两张轻身符，单独放到一旁：“连同这两张，一共十张，算你二十五枚灵石。”

修士目光落在这两张纹路陌生的符纸上，眉头微蹙：“怎么，这两张原是不打算一并算进来的？”

叶玄浅浅一笑，语气平实：“这两张原是留着自己赶路进山，用来减负的。”

“道友何必这般小家子气。”修士笑了一声，语气并无逼迫，只是随口劝道，“丹砂符纸你既然都备着，想画随时都能再画，留着自用，不如一并出手。”

叶玄一想，这话倒也没错。只是这轻身符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其中一张前日试过一回，灵气耗去大半，尚能再用一次。他略一沉吟，索性一并推过去，指尖点过那张半残的符纸：“也罢，都给你。这一张灵力剩得不多，还能再用一回，便当是搭送你的。一共十二张，你给二十七枚灵石就好。”

修士爽快，当即取出灵石，一枚枚清点清楚，递到叶玄掌心。灵石带着微凉沉实的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收好灵石，拿起那两张轻身符，指尖沿着迂回柔和的纹路细细抚过，看了半晌，面露疑惑：“这是什么符？我常年在坊市采买，低阶符箓见得多了，从没见过这般画法。”

叶玄脸上略有些尴尬，轻轻笑了一声：“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佩戴在身上，身子能轻上几分，走长路省力，我叫它轻身符。”

修士闻言，眼中漫开几分讶异，抬眼看向他：“竟是道友你自行钻研出来的？不是照着旧谱临摹？”

叶玄轻轻点了点头。

修士捏着符纸，反复看两遍纹路，由衷赞了一句：“道友了不得，前途无可限量啊。”

跟着修士说起后续的需求：“若是只要烈焰符与金刃符，明日此时还在这里交易，你能绘制几张？”

叶玄暗自盘算，这两样都是二阶符箓，耗灵不轻。若是不停歇绘制，二十来张便能抽空气海；中间慢慢调息回补灵气，断断续续来，二十四张应当是稳妥的。

他把数目报出去：“二十四张。”

修士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当即应下：“可，二十四张，我全都要。”

叶玄不晓得预付灵石的道理，那修士见此也不多讲，只将一沓符箓妥帖收进储物袋，转身汇入往来人流，肩头短斧随步子轻轻晃动，不多时便看不见了。

麻布上的符箓已经售罄，再没有货品可守。叶玄摸了摸储物袋里新得的灵石，心里那点欢喜还在。左右不必继续摆摊，便弯腰卷起旧布，连布幡一并收好。

他顺着坊市长街慢慢闲逛。街上摊档挨挨挤挤，灵草、矿石、残损法器、泛黄旧典籍，样样都有。他一路走，目光缓缓扫过两侧摊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凝血散销路算是摸清楚了，只靠这一样终究单薄，他想试着炼补气丹。低阶补气丹用来调息补灵，修士常用，不愁没有买家。

他寻到一处卖灵草药辅的摊子，蹲下身，指尖一拨，慢慢清点。寻常低阶补气丹，主药是灵芪草，辅药两味，紫星花、凝露根。灵芪草固本补气，紫星花调和药性，免得药力燥烈冲脉，凝露根收束药气，不让丹气散逸。

他翻出储物袋里先前进山采来的存货比对，灵芪草够炼两炉，凝露根也齐全，唯独紫星花不足，只余下寥寥几株，堪堪够一炉之用。一炉低阶补气丹，按常例放三份主辅药，成丹约莫七八颗。紫星花补齐，两炉方能齐全，缺了这一味，第二炉便凑不成。

当初炼凝血散，是手头材料匮乏，不得已拿细土充当辅材，实属无奈。如今坊市药材齐全，价钱明明白白，有正经来路，他便不想再动取巧凑数的念头，直接回归止血散丹方本身。

他问明紫星花的价钱，挑出灵石买下欠缺的那一份。补齐止血散的材料，又寻杂货摊挑素面小瓷瓶，瓶口严实，不容易泄散药性。付灵石的时候，他指尖顿了顿，看着袋里少下去的数目，依旧心疼，转念想到这些材料往后都能化成丹药再换回灵石，才稍稍放宽心。

买完炼丹的物事，他继续往前逛。转角是个杂料摊，矿石、碎铜、残破法器零件乱糟糟堆着，许久无人细细打理。叶玄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忽然顿住。

摊角压着一块不大的玄铁，乌沉沉的，表层蒙着一层薄灰，没有耀目的灵光，瞧着并不起眼。他上前一步，拈起来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铁面，能摸到内里藏着一丝微弱灵韵。

他心里一动。

炼器之道，首在选择材料，凡铁只堪做兵刃，有了灵韵的材料方可炼做法器。其次是好的法器需要有适合的阵纹，这是炼器里的常识。唯有布下阵纹，灵气能在器物之中流转聚敛，才算得上高阶法器。他从前在宗门库房翻到的秘典，里面记了不少阵纹，还有拆解、构纹的法子。飞剑本就是修士常用的物事，相关阵纹早有各类功能的现成图样，他不必凭空推演，凭着记忆选择其中一道图文照着刻便好。只是秘典里文字繁杂，许多深层道理，他尚且没能吃透。

他陡然想起一并带出来的那尊古旧丹炉。那日在荒院生火炼丹，掀开炉盖时，他曾瞥见炉壁内侧隐着浅浅纹路，只是经年积攒的丹渣厚厚糊在上面，大半都盖住了，只零星漏出几截弯弯曲曲的线条。他对着那几处纹路看了许久，终究认不全，辨不出其完整样貌。

坊间寻常低阶飞剑，多是嵌一枚兽核，用来替代阵纹，御使之时，要修士源源不断往里渡灵力，方能飞起来。

叶玄不打算照这个路子。他心里另起主意，剑身刻一套秘典所载的小型飞遁阵纹，阵纹正中留一处凹槽，专门用来安放灵石。不靠兽核引灵，以灵石作为阵纹的气源，灵石里的灵气缓缓散出供给阵纹，灵石耗空，再换一块新的便是。

如此一来，不必一路耗空自身气海灵力，不至于像老头那柄飞剑一般，只撑得住短短几息。这套阵纹本就带着减负、聚锋的效用，正合他心意。只是这个思路也有欠缺之处，灵石缓缓释放灵气，虽然持久，却也不能爆发飞行速度。

他又在杂料摊细细翻寻，末了竟在一堆碎石里头找到一小包风纹石碎末，灰扑扑的，分量不多，胜在合用。只是从头到尾，都没看见锋金砂。锋金砂不是铸剑必不可缺的主材，只是用来精磨剑身，有了它，剑面才细腻光洁。

寻不到也就算了。这剑是打算给自己用的，又不是拿去坊市售卖，外表粗糙些无妨，只要阵纹走得稳，能飞、便足够。

叶玄问明玄铁与风纹石碎末的价钱，咬咬牙付了灵石，一并妥帖收进储物袋。

摊子上再没有合意物件，他不再多逛，转身回客栈。心里装着两件事，一件是后院那片可以炼丹的空地，等着有空便试着炼补气丹；另一件，便是先把二十四张符箓给绘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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