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薪火凝丹，夜绘符章

叶玄寻店家续了一日客房，递出灵石时指尖微顿。他自小沿街讨饭，穷的根扎在骨头里，每一块灵石，都要在心里掂上一掂。

掩上房门，案头摊开符纸、符笔与丹砂。这是早先接下的一桩定制活，烈焰符、金刃符各一十二张，合共二十四张，皆是低阶符箓，耗灵不轻。

笔尖落纸，灵气顺着纹路缓缓游走，不多时气海便虚了。他搁下笔，靠着窗沿调息，静待灵气慢慢回流。

闲坐的间隙，旧事漫上来。从前在万法宗，他常蹲在老头身侧，看老头画符。老头握笔散漫，落笔时随口念叨，符箓不是一味往纸里强灌灵气，灵气过盛，符文承不住，便要崩碎。彼时他尚不解其意，只当老头随口搪塞。如今自己一笔一画描摹得多了，才慢慢品出一点味道，符道和药理原是相通，贵在一个匀字，宜缓不宜急。

气息稍定，他重新拿起符笔，沉下心慢慢描摹。一笔一折，气息稳而绵长，不强行催运灵气。

日影在窗上慢慢移，一张张符箓次第成型。待到暮色垂落，最后一道符文收束，这批定制的二十四张符箓便画完了。

他将符箓理齐，布条捆好，收进储物袋。一番画符，气海早已耗得近乎枯竭。他稍作歇缓，拎起备好的药材，往后院去。

这后院从前炸过丹炉，墙面上留着大片焦黑印记，石台边散落炭屑，地上还有陈年药渣，风一吹，淡淡的焦苦味飘过来。

叶玄捡了些干燥枯枝，架起那尊古旧丹炉，先炼止血散。这方子他熟，配比火候都不用多想，不多时引燃柴火。两炉炼得安稳，无惊无险，药料融成硬块，碾碎成浅青色药粉，分装进素面瓷瓶，一共二十四瓶。

收好止血散，他拿布巾擦净炉内残灰药渣，收拾台面，准备炼补气丹。

这是他头一回炼补气丹。他在心底翻出库房里那本无名丹经手记，细细拆解每一味药材的药性，反复推想投料次序、控火时机，在心里演练数遍，确认没有疏漏，方才点燃柴火，正式开炉。

首炉竟是出奇顺遂。

文火温养，武火催凝，药香丝丝缕缕自炉缝漫出，火势平稳，没有焦味，也不曾忽高忽低。

时辰到了，熄去柴火，静待丹炉慢慢降温。掀开炉盖的一瞬，清润醇厚的丹香扑面而来。

炉底卧着八颗丹丸，圆润饱满，色泽温润，丹面浮着极淡的细纹——唯有炼得好的丹药，才会生出这样的丹纹。

叶玄心底微喜，指尖拈起一颗，对着天光细看，成色比他预想的要好。他略一迟疑，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化开，温润灵气顺着经脉散开，方才枯竭的气海如同旱田逢雨，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一身疲乏渐渐散了。

他静静感受片刻，将余下七颗小心收瓶。一只瓷瓶可容三枚补气丹，吃掉一颗，余下七颗，两瓶各三枚，剩一枚单独另放一瓶。

歇上片刻，起第二炉。有了首炉的经验，这一回愈发得心应手，投料、转火候、添柴，每一步从容，不必再在心底反复推演。

柴火噼啪轻响，药香随风漫开。叶玄凝神守炉，全副心神都系在炉内药效融合之上。

正照看火候，身后忽传来一声软软的呼唤：“师兄。”

声音很轻，像檐角飘过来一缕春风。叶玄心神微微一晃，险些乱了炉中火候，转头望去。

来的是个小小的女修，一身浅青宗门裙衫，袖口绣细青纹样，发间簪一支素玉小簪，鬓边垂两缕软发。眉眼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着，模样软生生的，和他记忆里初见小师妹时的模样有着几分相似。

叶玄一时怔了，静静望着她。

小女修见他回头，脚步猛地顿住，连忙捂住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小声道：“咦，你不是师兄。”

叶玄没有出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女修面上掠过一点羞赧，吐了吐舌头，转身要走，才挪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尊丹炉，歪着头问：“你在炼丹？”

叶玄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心思还分着一半留意炉里的火。

这话勾起了她的兴致，方才认错人的窘迫散了，颠颠凑到石台边，安安静静蹲下来，不吵不闹，只探着脑袋往炉口瞧，鼻尖轻轻翕动，嗅着漫出来的药香，小声咕哝：“好香呀。”

小院本是冷清的，她这么一蹲，凭空添了一点温软的活气。

叶玄收回目光，重新照看炉火，伸手往柴堆拣枯枝，正要添进炉底。

小女修盯着他手里的木柴，好奇问道：“你怎么不用丹火炼丹？我见我师兄炼丹，都是直接引丹火，不用烧柴的。”

叶玄手里枯枝一顿，想了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要长久稳住丹火，至少得筑基期才行。炼气期灵气撑不住，耗得太快。”

“原来是这样。”小女修恍然，抬手拍了拍额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师兄便是筑基，我从前看他炼丹，还以为本该如此。”

她支着下巴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盯着炉底跳动的火苗，时不时抬眼瞟一眼丹炉，看什么都新鲜，却不伸手乱碰，也不大声喧哗。

叶玄不再分心，专心守着火候，按时添柴、调济火势。柴火烧得稳，炉内药性缓缓相融，药气一点点浓起来。

火候足了，他撤去余下柴火，静等丹炉冷却。

片刻后掀开炉盖，醇厚丹香涌出来，在这留着焦痕的后院里散开。

小女修吸了吸鼻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小脸亮起来，声音轻轻的：“哇，这个好闻，比我师兄炼的丹药好闻。”

“是么。”叶玄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身侧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叫他不由得想起万法宗里时候的师妹。从前在山门，师妹也常常这样蹲在一旁，也是吵吵闹闹，陪着他看老头炼丹，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不重，却绵长。

“嗯。”小女修用力点头，腮帮子一鼓，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桩趣事，“我师傅说我师兄其实笨。昨夜炼丹，丹炉都炸翻了。今早我撞见他，问起这事，他偏不肯认，我明明听见声响了。”

她说完，捂着嘴浅浅笑，眼尾弯成小小的月牙。

叶玄伸手，将炉中新炼的丹丸一一取出来。

小女修立刻把脑袋凑得近了些，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丹丸，小声惊叹：“好圆。”

她见过不少丹药，自家师兄炼出来的，常常大小参差，有的带着焦斑，卖相难看。眼前这些颗颗圆润齐整，光泽温润，丹面带着淡细纹，香气绵长，该是上好货色。

“比我师兄炼的好看多了，他炼出来的，常常歪歪扭扭，有的还黑乎乎的。”

孩童的话直白，没有半分虚饰。叶玄听着，心底悄悄漾起一点欢喜，笑意更深。

他寻来一只干净小瓷瓶，挑出三枚丹药放进去，递到小女修面前。

“送给你的。”

小女修眼睛倏地一亮，又惊又喜，小心翼翼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攥着瓶身，脸颊泛上浅红，低声道谢：“多谢你！”

她把瓷瓶抱在怀里，护得仔细，像揣了一小捧暖光。

叶玄收回手，稍稍整理台面，准备起第三炉。

小女修欢喜片刻，忽然一拍脑门。她还要去找自家师兄，方才看炼丹看得入神，险些把正事忘干净。

她仰起小脸，对着叶玄挥挥小手，声音软软的：“我去找师兄啦，先走咯！你的丹药炼得真好。”

叶玄微微颔首，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转过院墙，慢慢消失。方才那一点温软的气息，也跟着淡下去，小院重归安静，只剩柴火持续燃烧的轻响。

叶玄敛定心神，继续一炉接着一炉炼制，节奏稳当，再无旁人打扰。配药、添柴、控候，熟稔流畅，一炉炉丹丸接连成型，丹香一阵一阵在后院飘荡。

前后一共炼了七炉补气丹，每炉稳稳出丹八颗。七炉合计五十六枚。除去首炉自己吃掉一枚，又送出去三枚，余下五十二枚。一只瓷瓶可装三枚，细细分装，一共十七瓶，最后还余下单独一颗。

手边备好的补气丹药材，至此尽数耗尽。

天色沉沉暗下，暮色铺满后院，光线渐渐昏蒙。他的气海虽未至圆满，内里灵气已然充足，和白日画符时枯竭的模样判若两样。

叶玄把丹炉、药瓶尽数收进储物袋，动身返回客房。

回到房中，他坐在案前默默盘算。等这批丹药安顿妥当，还要再画另一批符箓拿去坊市售卖，各样都画上一些，一共二十四张，轻身符四张，其余品类各两张。他又算了一遍补气丹的药材、瓷瓶成本，斟酌许久，心里定下主意，先定价一瓶二十灵石试试销路，若是卖不动，再降价。

烛火轻轻摇曳，叶玄吹熄烛火，躺下身，闭目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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