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幡下摊前，符引来人

落霞渡的晨雾散得慢。

天光大亮，雾气依旧一缕一缕缠在坊市檐角。青石板被夜露浸得潮润，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脚步声杂沓，混着药摊的草木气、丹砂微苦的气息，漫在街巷之间。

叶玄自平归客栈出来，手里握着那杆旧布幡。幡布洗得发白，原先就留有字迹，昨夜就着灯烛，用炭条在边角添了“丹药”二字，笔触歪斜，远远望过去尚能辨认。

寻到往日那处墙根，将幡杆往地中插稳，铺开一方磨旧的粗麻布。

布面上只寥寥摆了六只素瓷小瓶，四瓶止血散，两瓶补气丹。瓶身无标识，安安静静列在布上。余下物什，一概收在腰间储物袋内，半分不显露在外。

袋中符箓一共四十八张。二十四张是此前和那名持斧修士口头约定，烈焰、金刃各一十二张；另有二十四张各色杂符，是他连日夜里耗费心神绘就，叠得齐整，压在储物袋最深的角落。

他不吆喝，屈膝蹲在布摊一旁，袖手静候。

周遭人声喧嚣，两旁摊贩叫卖讨价之声此起彼伏。叶玄并不理会，目光淡淡扫过往来人流。

过得半盏茶光景，两道身影自人流里穿行而来。

为首之人肩头悬一柄短斧，斧柄随步履微微晃动，正是此前与他有约的修士，身侧跟了一名同伴，眉目锐利。

二人行至摊前站定。那持斧修士并未径直谈货，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道友，前番说好的二十四张烈焰符、金刃符，可备妥了？”

口头之约，并无灵石定契，对方会有疑虑，原也寻常。

叶玄微微颔首，抬手探入储物袋，取出捆束好的一叠符箓，只握在自己掌中，并不铺摊到麻布之上。伸手解开捆缚的布条，就在身前缓缓点数，烈焰十二，金刃十二，数目分毫不差。

两名修士便微微俯身，就近过来查验。一人分去半数，指尖抚过符纸之上的丹砂纹路，细细体察内里流转的灵气。待查验完毕，那瘦些的修士朝同伴轻轻点头。

持斧修士遂取出灵石，一块块清点，放到麻布之上。点算完毕，便将这二十四张符箓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多谢道友。”

“不必客气。”

这一桩交易就此了结。储物袋深处那二十四张杂色符箓，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分毫，对面二人也全然不知还有这一批存货。

二人收好符箓，转身打算离开。

恰在这时，街角檐下走过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素色青衣，衣料洗得干净朴素，不见华丽绣纹，立在那里，周身灵气敛得很稳，一望便知修为不浅。身侧跟着个少女，穿一身浅碧衣裙，眉眼生得圆圆的。

那少女看见叶玄，扯了扯身旁男子，朝这边指了指，二人顿下脚步。见这边正在做买卖，不便上前打搅，就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的檐下，遥遥望着摊前。

摊前这边，那两名修士迈开两步，视线落向布幡新添的字迹，又扫过布面上排列的瓷瓶，脚步不由得顿住。方才全副心思都记挂符箓，竟不曾留意，这摊子还售卖丹药。

那瘦修士弯下身子，目光落在瓷瓶之上：“道友，你还售丹药？”

“是。” 叶玄语声平平，“止血散两枚灵石一瓶，补气丹一瓶三枚，作价二十灵石。”

话音落下，摊前倏然静了片刻。

“不知道友的丹药有多少？”

叶玄想了想，开口道：“止血散二十瓶，补气丹十六瓶，每瓶三颗。”

常在落霞渡走动的修士，心中都有市价标尺。这般价位，实在低得出乎预料。

“能否先验看一下品质？”

“可以。”叶玄将摊位上的两个小瓶拿起，递了过去。

二人拔下瓶塞，凑近闻了闻。然后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异动。这丹药品质不错，比市面上见过大多数的品质都要好些。如果把这些丹药买下，无论是入山历练自用，还是转手变卖，皆是划算买卖。

二人退开半步，压着声音低声计较。声音压得极低，限于他们二人之间，话语之间互相权衡推让，都想多分得一些丹药。

叶玄静静蹲在一旁看着。他原先对坊市行情所知不多，但见二人这般模样，心里才慢慢掂出来，自己报出的价钱怕是低了。只是话已经出口，做买卖，没有临时改口抬价的道理。

争执半晌，二人终于商量定数，止血散和补气丹，他们打算都要了。

叶玄有些心疼，不晓得此番到底少赚了多少灵石。他俯身，先将麻布上的瓷瓶尽数收拢，再从储物袋之中，一次次取出药瓶补足差额，仔细清点数目，全数递送到二人手中。

袋内原有止血散二十四瓶，此番交出二十瓶，自留四瓶；补气丹共计十七瓶，尚余一颗零散丹丸，此番只取出十六瓶，余下一瓶连同那枚散丹，依旧安放在储物袋底。

二人接过药瓶，又把灵石尽数交付。

货与银两交割完毕，他们却没有立刻动身。瘦修士搓了搓手掌，看向叶玄，试探着开口：“道友，不知你手上可还有剩余丹药？若是尚有存货，我们愿意加价，尽数收走。”

叶玄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他不愿虚言诓人，却也不会将自己全部家底袒露外人，只缓缓说道：“这些便是我今日带出来的全部现货。往后能否再有，要看炼丹火候顺逆，眼下，再没有更多可以向外售卖。”

瘦修士还想再追问，胳膊却被身旁同伴暗暗扯了一下。到手的货已然占尽便宜，穷追不舍，反倒容易生出事端。

持斧修士拱手：“道友平日里可常来此处摆摊？”

“得闲便会过来。”

“如此甚好，往后我们再来寻道友。”

说罢，二人拎着货，转身汇入络绎不绝的人流，不多时便看不见身影。

麻布之上空空荡荡。叶玄伸手，将布面的细碎尘灰轻轻拂去。腰间储物袋沉甸甸的，方才新增的灵石，连同自留的丹药、那二十四张不曾示人的符箓，尽皆安放在袋中。

直到这时，方才立在檐下旁观的那一男一女，才缓步走了过来。

青衣男子对着叶玄拱手一礼，语气温和有礼：“道友，前一日，多谢你赠我师妹一瓶补气丹。今日路过，特来道谢。那丹药我细看了，丹纹匀净，药气收束得当，颇为难得。”

叶玄起身拱手回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冒昧一问。” 青衣男子道，“道友炼丹，可有什么心得？”

叶玄垂了垂眼：“我会的不多，仅炼得出止血散与补气丹两味，谈不上什么高深法门。”

“稍微讲讲？”

叶玄顿了顿，边想边说道：“我炼丹不喜一味猛火强逼。每一味草药，药性各有清浊。火势太烈，药性冲撞纷乱，丹丸外表看着圆满，内里却虚。该敛的时候，便缓缓收火，叫药气慢慢相融；该泄浊气之时，便留一缕微火，徐徐散去杂质。火候顺着药性走，不必强求速成。”

青衣男子静静听着，面上客套的神色慢慢褪去，换成真切的郑重。他看向叶玄一身洗旧的衣衫，又瞥过那杆字迹歪斜的布幡，开口问道：“尚未请教，道友出自哪一处宗门？”

“我是散修，并无门庭。”叶玄答道。

青衣男子闻言，轻轻一叹：“如今各大宗门收徒，大多愿意遴选尚未修行、天生身负灵根的稚童，带回门中慢慢教养。若是已经踏入炼气之境，再想要拜入宗门，便十分艰难。各宗皆有顾虑，怕收来的是别家安插的探子。以道友这般丹道本事，流落散修，实在可惜。”

“灵根？”

叶玄低声重复这二字，指尖微微蜷了蜷。

在万法宗十年，他翻遍库房许许多多手记简册，书中讲符箓，讲丹火，讲天地灵气流转，唯独没有谈及灵根一事。老头在世，也从来没有提过。

青衣男子见他神色茫然，便耐下心，同他细说五行灵根的由来，以及世俗与宗门之中，修士入道之前，例行测灵的规矩。说着侧过头望了一眼身侧少女，随口举了个近例：“我这小师妹，尚未拜入师门，还在家族之中，便已经测过灵根。”

少女被点到名，浅浅弯了弯眼，神色干净纯粹。

叶玄应了一声，没有再接话。面上瞧不出异样，只是心底沉沉压下一桩心事。十载修行，到今日才晓得世间还有这般定例，自己生来是何等根骨，竟是全然懵懂。

叙谈片刻，男子才做了自我介绍，拱手道：“在下青岚宗，陆景衍。”说完侧身，让出身边的少女，“这是我的师妹，温荞。”

温荞双手拢在身前，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在下青岚宗，温荞。”一双杏眼看向叶玄，满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好奇。

“我叫叶玄。”

三个名字消散在坊市喧扰人声之中。

陆景衍抬眼望一望天色，日头已经移过中天，坊市另一头，尚有宗门交代的俗务等着他处置，不便久留。再度拱手，言辞恳切：“道友，我尚有俗务要处理。你炼丹之法，我心中十分向往若有机会，我再来寻你，盼能够观摩一次炼丹，不知可否？”

叶玄略作思忖，轻轻点头：“可以。”

温荞听闻这话，眼中顿时漾起光彩。

陆景衍微微笑过，带着师妹转身离去。

温荞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的摊位，才跟着师兄汇入来往行人。

周遭依旧人声不息，布幡被风拂动，轻轻作响。

叶玄立在原地，指尖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袋中货物安安稳稳，那些不曾展露于人前的，都静静沉在袋底。晨雾已经尽数散尽，日光照在潮润的青石板上，先前的露水，早已干得不见踪迹。

他俯身，卷起粗麻布，拔起幡杆。他要了解一下市场行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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