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就歇三年

姜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小满还坐在里面，手指头依旧还在抖。

工位上压着一张 A4 纸。取消当前的一些工作安排的通知，姜勋明白，这就相当于是雪藏通知了。

落款日期比他的合约到期日早了整整三年。

他拿起来看。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甚至还有刚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余温。

只是那个日期很扎眼。雪藏的意思，公司不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也不许他接外面的活。

合约还剩三年，雪藏也是三年。

两件事叠在一块，刚好把他卡死在二十四岁。

他想起陆崇擦眼镜的那一下。慢，稳。

那一下，做得太周全，分明是早就算好的。

可姜勋不慌，他还有游戏，前世就是一个厉害的玩家。

经纪团队的工位在隔壁。

他走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在收东西，化妆师收走了粉底液，没跟他说话；造型师取走了椅背上的外套；经纪人老周把一沓合同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很响。

"小姜，"老周没抬头，"你这步棋走得很险。"

姜勋没接话。他看见自己的柜子空了一半，原来摆着的通告本、行程表，全没了。

林小满跟过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工牌、车钥匙、门禁卡。

她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抖。

"勋哥。"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他手里。

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露牙。姜勋捏着那张卡，边角已经有点发毛了。

"你跟陆总认个错，"林小满声音很小，"说不定还能回旋。"

"错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歌是他不唱的，话是他自己说的，通稿是他用茶扣湿的。她也不知道该说错在哪儿。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又震，姜勋掏出来看，都是朋友发来的热搜截图。

热搜第三十七条挂着一个新词：#姜勋耍大牌#。

点进去，前几条都在说他在会议上摔杯子，说公司为他砸了两百七十万他连唱都不唱。

他一下下的划着手机。看着人们的评论，有人骂，有人笑，有人说早就看他不顺眼。他看得很快，然后随手把手机扔远了一点。

不对呀，他停了一下。这不是别人的事，这是陈之默在看姜勋的事。

他花了三天才习惯这张脸，现在连骂名都是现成的。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僵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办公室慢慢空了。姜勋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忽然觉得这地方很陌生。

回到家，墙上是他这三年的时间拍的海报，最中间那张是他自己，可他站在底下，仿佛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似的。

他坐下来，桌上有一只麦克风和一支没开封的润喉糖，键盘在正中，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伸手，把麦克风推到一边，手指碰到键盘的时候，凉的。他按了一下，键帽弹回来，声音很轻。

他打开电脑，点开桌面上的《联盟战场》图标。客户端跳出来，登录界面熟悉得很，可版本号他盯着看了两秒。

他记忆里的《联盟战场》，是另一个样子。下个版本要大改，三个英雄重做，两条野区路线变动，一条河道草丛往前挪四百码。

这些改动他闭着眼都背得出来，因为那是他打了十年游戏攒下的东西。

可眼前的客户端，版本号却比他记忆里早了两个大版本。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玩家，还在用旧版本的逻辑打游戏。而他，手里攥着两个版本之后的答案。

他先点开了英雄列表。

一百三十七个英雄，一个个往下滑，最后停在最后一排那个名字上。

孤影剑客·沈夜。

使用率仅仅只有百分之零点七，全服倒数第二，冷到连集锦主播都不愿意剪。

他点开技能面板：二技能基础伤害二百四十，冷却六秒。被动写了两行字，第二行挤在角落：技能命中后，下一次普攻立即结算。

全服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被动可以和二技能取消后摇。取消完之后的一套连招，比正常打法快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王者往上，够死三次。

他又开了一把自定义，看了看河道地图，把视野拉到上路。那条草丛还是在老位置。

下个大版本，它会往前挪四百码。

挪完以后，整片野区的反蹲路线全部重写。

野怪刷新现在是一分三十秒，下个版本改成一分十五秒；三条野区路线里，有两条会被连根改掉；三个英雄会被重做。

下个版本更新的那天，所有靠旧版本习惯吃饭的人，会集体慢半拍。

那半拍，就是他的窗口，他要在窗口打开之前，先把段位打上去，把名气打出去，把八千万一点点还掉。

一个人，一把剑，一个版本的答案，够了。

他敲了几个键，进了一局匹配局试试手感。

操作起来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补刀的节奏，走位的习惯，都是陈之默的，不是原主的。

原主打游戏，是为了放松；陈之默打游戏，是为了生活。送外卖加上打单子，充满了前世的日常生活。

这两样东西现在叠在同一双手上，他倒是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里装的东西对了。

匹配结束后，他在椅背上靠了很久。

自从接管了这具身体之后，最怕开口，现在最不怕动手。麦克风他推进了柜子，键盘他拖到了面前。

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隔着一张桌子。

几局打完，他退出来，靠在椅背上。

系统只认战绩，不认名字。他在屏幕上看见"胜利"两个字，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比那个舞台公道。

关掉面板之前，他顺手点开了全服排行榜。

最上面一格是灰的，两个字：无双。底下小字：全服不超过十席。再往下，王者，一千二百多人。

他一路拉到最底，最底下写着青铜，挤满了人。

从青铜到无双，中间隔了七个段位。

然后又重新申请了一个账号，创建角色。

页面弹出来：实名认证、手机号、验证码、昵称。实名那一栏，他填了真名。

系统提示：认证通过。昵称那一栏，屏幕自动蹦出一串代码：玩家7309416。他本来要动手删，手指压在键盘上，停了三秒，到底没改。鼠标移到"注册"两个字上，按下去。

账号创建成功。玩家7309416。这串数字没人认识，正好。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被认出来，是被赢出来。

窗外天黑透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支润喉糖拿起来看了看。原主买它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还能唱。他拆都没拆，又放下了。

他把麦克风塞进柜子最里面，润喉糖推到键盘旁边。

柜子里其实还有两支同款润喉糖，并排躺着，都没拆。他盯着那三支糖看了几秒。原主买它们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能唱到老。现在看着这些打算，连同那支糖，一起过期了。他把柜门关上，没再开。

明天，他要去灯塔上给自己找个能接单的身份。

窗外城西的灯一盏盏灭了，屋子里只剩键盘反光的那一点亮。他伸手关了台灯，屋里全黑了，只剩下屏幕还亮着。

会议室里那张湿透的通稿，他没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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