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会唱歌

鹿那把录下来的素材，连同第一把的录像，被她剪成了两段发到网上。

姜勋当时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下楼的时候，楼道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扛着摄像机，脚边的行李箱上还贴着某个媒体的 logo。

"姜勋老师，能聊两句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支镜头：举着手机的是个年轻记者，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空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

"网上的合集您看了吗？"记者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正亮着那个跑调合集，"现在都在说您五音不全。"

"看了"姜勋说。

"那您怎么看？"

"我对着镜子试过，唱不出来。"

记者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听到了什么自己想听到的。

旁边扛摄像机的往后退了半步，镜头稳稳的对着他脸，红灯亮着，显然已经在录了。

"所以您承认自己不会唱歌？"

"我从来没说过我会"姜勋把视线从镜头上挪开，看着那个年轻记者，"你问了三个问题，两个是同一句。你想听的，是不是这个答案。"

记者显然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想听的是一句服软的话，或者一句发疯的话，发到网上就能剪出一条十五秒的爆点。可是姜勋没给，他今天穿的是件旧卫衣，头发几天没打理，站在镜头前面，比合集里那个舞台上的人还瘦了一圈。

"那您现在这个状态，还能干什么？"

姜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了三个字："打游戏。"

记者愣了，扛摄像机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这段画面后来被剪进了晚间新闻，标题是：前顶流自曝退圈，转行打游戏。

那条新闻底下，崇盛传媒的官号转了，配的文案只有四个字：尊重选择。

姜勋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没回头。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记者在背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停。

身后的镜头还对着他的背影，他知道，明天这条新闻会替他回答所有他想躲的问题。

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想要的，不是解释，是下一单。

解释留给那张诊断书，留给以后。

他走到巷口才打开手机，热搜前十条，有六条挂着他。

新的一条是：姜勋 不会唱歌 亲口承认。底下评论区很热闹，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那首《追光》的demo翻出来逐帧听，说副歌那一段连修音都救不回来。

他没看评论，他点开灯塔，想看看第二单结算了没有。

结果先看见的是另一条消息。

那个青铜老板，ID叫鹿的，把他第一单的录像剪了一段，配了字幕，传到了一个游戏区。

标题很直白：陪玩带我翻盘，这操作你看懂没。

姜勋点进去的时候，播放量是十一万。

视频里是他那局从零比十一翻盘的全过程。

鹿在旁边加了标注：这里他一个人蹲了五个，这里他抢了大龙，这里他一波推完。

弹幕一开始全是嘲他的，说这不是姜勋吗也来当陪玩，说这肯定是代打，说过气明星来蹭游戏区热度。

播到一半，弹幕却全变了。

"等等，这走位不对劲。"

"这反应速度，职业选手也就这样吧。"

"代打？代打有这意识？我打三年了都没这预判。"

"他到底是真不会唱歌还是真会打游戏啊。"

"楼上你没看热搜？他亲口说不会唱。可这手速……"

姜勋把弹幕从头刷到尾，十一万播放，是他穿过来以后第一次被人看见，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那双手。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十一万，是他自己赢来的，不是公司买来的，也不是热搜送来的。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三万人站起来的夜晚，这十一万播放实在的多。

他把视频链接复制下来，发给那个青铜老板一条消息：剪得不错。

对方回了个表情，没多问。

姜勋想了想，这条视频迟早会传到崇盛的人眼里。

到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过气明星，是一个打游戏打得不合常理的人。他现在是玩家7309416，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代码。

只要他不把脸露出去，这十一万就只是十一万，伤不到他。可他也清楚，这扇门一旦推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今天是第六天，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到今天，刚好六天。

六天里他欠了八千万，丢了工牌，被全网笑了一遍又一遍，也在游戏里赢了两次，挣了四十一块六，还被投诉了一次。

账他一笔一笔记着，没漏过。

他起身去翻柜子，原主的东西还在里头，麦克风、润喉糖、那两支没拆的同款，还有一沓没拆的信，压在柜子最底层。

他本来想把这些塞到最里面，手却碰到了一个硬壳文件夹，卡在信和柜板中间。

文件夹里只有一页纸。

纸上印着一家三甲医院的抬头，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上面写着：声带检查未见器质性病变，建议进一步评估功能性发声障碍。

姜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未见器质性病变，意思是嗓子没坏，功能性发声障碍，意思是人自己把声音关了。

这副身体，不是不能唱，是不肯唱。

他把那页纸折了两下，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页纸现在是个空，和他脑子里那段空掉的记忆，对上了。

去年十一月，原主把歌唱停了，停在哪一天，为什么停，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知道，这页纸，他得先收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原主不肯唱，公司却一直逼他唱。逼到去年十一月，原主不唱了。

陆崇签下他，捧了他三年，要的从来只是一副肯听话的嗓子。现在嗓子不唱了，公司不要他了，要的是让他彻底消失。

这两件事，原来是一根线上的，他摸了摸内袋那页纸，没再翻。

有些答案，急不得，要等时机。

柜子关上，他靠着柜门站了一会儿。

楼下又传来记者的声音，这次是隔壁单元的，在问房东话。

姜勋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姜勋"两个字被反复提起，间隔很规律，一句一句往本子上记着。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记者不是碰巧来的。

崇盛那边放一句话，媒体就蜂拥而至。

陆崇要的不是骂声，是要让他这张脸彻底变成一个笑话。笑话是没有人愿意再签的，也没有品牌愿意沾的。

雪藏三年不够，还要让他在外面也烂掉。这一手，比那张暂停工作安排的通知还狠。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那则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写着：这陪玩的手速，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姜勋盯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不对劲就对了，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那张诊断书在兜里，沉甸甸的。等他哪天把段位打上去，把名气打出去，他要把这页纸翻出来，问问原主，也问问陆崇，到底是谁先把歌唱停的。

他把灯塔关了，起身去热那半碗昨天的剩面。他一口一口吃完，碗冲了，倒扣在灶台上晾着。

墙角那只金杯还反着窗外的光，他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光打不到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第六天结束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是另一条热搜的提醒，他没掏出来看。

睡意比好奇心来得实在。

今晚的城西，终于安静了。

他吹了灯，躺下的时候，把那页诊断书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在黑暗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明天，他要去接第三单，要把那四十一块六，再往上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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