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租屋里的旧键盘

桌上原主留下的那台机械键盘，黑色，键帽磨得发亮，是这屋里唯一一件被用旧的东西。

他把它拖到面前。

插头接上，灯亮了。

按了一个键，轴体发出清脆的一声。

原主用它写过的，大概是歌词，和通告单上的备注。

陈之默从前的键盘，是网吧那种被无数人敲秃了的，按键字母都磨没了。

现在这只，太新，也太安静。

姜勋把手指放上去。

第一局，他没用全力。补刀，走位，控线，按部就班。青铜局的对手很乱，技能乱丢，站位乱跑。他跟着节奏，一刀一刀补，一波一波推。十二分钟，水晶爆了。

第二局，他加快了。卡视野，反蹲，二技能先手，被动取消后摇。那零点四秒的差距，在青铜局里大得夸张。他一个人绕后，切了对面的输出，队友都没反应过来，塔已经推了一半。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局。屏幕上的时间从晚上九点跳到凌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键盘和他两只手。

窗外的城西渐渐没有声音了，连巷口那家便利店也关了灯。

打到第七局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哪一局难。是因为他的手感。

那些按了十年的键位，那些闭着眼都不会按错的连招，在这一刻全回来了。

原主的手保养得很好，指节分明，可敲起键盘来，是陈之默的力道。陈之默送外卖，左手扶车把，右手划手机，指腹全是茧。

现在那层茧没有了，可肌肉记忆还在。十年游戏攒下的东西，没有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彻底丢干净。

姜勋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另一个世界里送过三年外卖，端过无数碗面，按过无数次的接单键。

它没拿过麦克风，没站过三万人的台。可手握鼠标的时候，比拿任何东西都稳。

从前那双手握的是车把，颠在城西的坡道上，不知道下一单去哪儿。现在这双手握的是鼠标，下一刀在哪儿，它清楚得很。

这是他穿过来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活在自己舒适的环境下。

不是顶流的那般活法，不是被逼着唱歌的活着。是手指落在键上，下一刀该往哪儿砍，清清楚楚的活着。

他从前站在台上，三万人的目光压在背上，他唱的是别人写好的词。

现在他坐在这间六楼的出租屋里，没人看他，现在是游戏局，一局一局，能攒出个名堂。同样是手，同样是熬，这一回，他熬在了自己能赢的地方。

他从前以为，活着就是有台子站，有人喊名字。现在他明白，活着是这双手有地方使，使出去还能落下实在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只是白银段位，只是赢下来的十几局。

他低头看了看那台旧键盘。从今往后，这台键盘上落下的每一次按压，都是他自己的。

不是公司安排的，不是台下逼的，是这双手自己选的。选了，就往下打，打到谁都绕不开他为止。

他重新坐直，继续打。

第八局，对面中路是个急性子，早早地就交了闪现，想单杀他。

姜勋没退，他算准了那一下的距离，侧身躲开，回头一刀，把人反杀了。公屏上对面头顶三个问号表情出现。

第九局，对面有个打野盯上了他。反复来抓。队友在公屏打字：你这打野有毛病吧。

姜勋没理，他算过，这个人抓他七次，他反杀了四次，剩下的三次，他换了对面的塔。账算下来，他不亏。他甚至觉得这个打野可怜，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还丢了塔。

第十局，他拿到了孤影剑客·沈夜。

这个英雄是他用得最顺手的。技能面板他背过，被动怎么取消后摇他试过无数遍。

这一局，他从一级就开始压，压到对面中路不敢出塔。十六分钟，他十三杀零死，对面打了投降。投降那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队友在公屏刷了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没理会那些表情，他盯着那个英雄的技能栏，心里又把那套取消后摇的连招过了一遍。

这套东西，他打算在更高段位之前，谁都不教。

教出去，这答案就不值钱了。

藏着的答案，才是他往上的本钱。

结算界面弹出来。

段位提示跳了一下：晋级赛通过：白银。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从青铜到白银，原主大概用了半年。

他一个晚上。不是他多厉害，是这个世界的人，还在用旧版本的脑子打游戏。而他，手里攥着两个大版本之后的答案。

这个答案，他现在只敢在青铜白银的泥里用。等他爬上去，等更多人看见，这答案就不只是答案了，是别人要来研究的东西。

他退出结算，点开全服排行榜。

白银段位这一栏，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他一路往下滑，找到自己的位置：玩家7309416，排在最底下那一片，名字灰的，没人认识。

他看着那个代号，忽然觉得踏实。

没人认识，就没有人能拿这串数字去要挟他。

他又往上看，最顶上还是那两个灰字：无双。

底下王者段位，一千二百多人。

再往下，一直到他现在的白银。七个段位，他从最底爬上来了一格。一格不多，可这是他自己爬的，不是公司给的，不是热搜送的。

他的鼠标停在排行榜中段，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没见过。ID叫：夜行十三，段位标注是钻石，可它出现的位置，不在钻石那一栏，而是挂在白银区的末尾。不知道是系统错了，还是有人专门停在那儿，等什么人。

排行榜的刷新时间是凌晨三点。

姜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钻石段位的人，挂在白银区，不正常。是系统错了，还是有人在用小号蹲点？他没往下想。他现在还在青铜白银的泥里，钻石离他太远。可他记下了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那个放不对劲的角落。

等他哪天到了钻石，或者等这个名字自己找上门，他会认出来的。

他忽然想到一层：如果这人是来蹲他的，说明已经有人从那些视频里，认出了他手上的东西。

来的不是粉丝，是猎手。猎手比粉丝难缠，可猎手也证明了一件事，他的操作，已经值得被人盯了。

他关了排行榜，揉了揉眼睛。

桌角那碗泡面早就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他拿起来，连汤带面倒进水池，冲了。

键盘上沾了点油星，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也就由它去了。

这键盘，从今往后要陪他打很多局。油星算什么。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稳。

他闭上眼，先想的是明天的单，而不是那八千万，也不是那个叫夜行十三的陌生名字。

明天他要接单，要把白银这个段位，一点点打实。八千万很远，可脚下的这一格，是他自己踩上来的，谁也拿不走。

他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城西的早班公交在楼下响了一声，又远了。

新的这一天，从白银开始。

他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还亮着，是灯塔的后台，访问量又在跳。

他没看，闭上眼，有些数字，等醒了再说，现在困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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