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铜局的第一天

第二天一早，单子就来了。

他ID改成顶流的动静，比他想的大。主页访问量过了两千，下单的人也多了起来。青铜场三十块一小时的单子，他上午接了五单，赢了五单。没人投诉，信誉分还是一百，冻结也解了。这五单他打得很稳，没秀，没浪，老板要什么他给什么，赢了就退，从头到尾一个节奏，不出错也不拖泥带水。

第六单是个青铜老板，下单的时候备注写了一行字：你真是那个姜勋？

姜勋点进房间，队伍语音里传来一个男声，听着二十出头，有点不确定，又有点兴奋。

"顶流，是你本人不？"

姜勋把麦克风拉到嘴边："你下单是打游戏，还是认人？"

"打游戏打游戏。"对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刷到新闻了，说我那个过气顶流转行当陪玩，点进来看，还真叫顶流。我就好奇，你到底会不会打。网上都把你唱得跟废人一样。"

姜勋没接那串自嘲，只回了三个字："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你打完就知道了。"

这一局是青铜匹配，对面也是乱打。姜勋没急着秀，他先把补刀的节奏交给这个老板看。每个小兵什么时候死，卡在最后一刀的位置，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他一边打，一边在语音里讲。

"你看这个兵，血条到这个位置，你点一下就行，不用早，早了兵还没到斩杀线，你白费一下普攻，这把线就亏了。"

老板在语音里应了一声，没多话。

"再看走位。对面技能有前摇，你看他抬手，就往侧面挪半步，技能就空了。这个不用反应快，是记的。记熟了，谁都一样，青铜白银都通用。"

老板又应了一声，这次带了点恍然的意思。

姜勋讲得也安静，是在教一个刚摸键盘的人。他从前不这样。从前他在另一个世界打游戏，从不带人，自己上分，赢了就关客户端，连句多的话都没有。现在他得带，带得对方能学会，这单才算值。陪玩这两个字，玩是次要的，陪才是主要的。他花了三天才想明白这件事。

他又教了一样东西，叫看小地图。他让老板把视线从自己角色身上挪开，每隔两秒扫一眼左下角。对面打野从哪边来，兵线压到哪，全在小地图里。老板试了几次，说原来还能这么看。姜勋说对，游戏不是看你眼前那点事，是看整张图的动静。这道理，他从前送外卖也用得上，哪条路近，哪个小区单多，看的是整片城西，不是脚底下。会看整张图的人，走哪儿都不慌。

中路那波团，老板先手开大了，位置站得歪，挨了三下。姜勋从侧面进去，二技能先手，被动取消后摇，一套连招砍翻对面的中单，反手把老板拉出来。

"你刚才那一下，看到了吗？"姜勋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教你这个拉人的时机。下次你先手，我接后手，我们俩就不会死。陪玩不是我替你赢，是我让你自己能赢。"

"看到了。"老板的声音有点兴奋，"你刚才那个连招，怎么快那么多？"

"英雄机制。"姜勋没细说。那个取消后摇的打法，是全服没人发现的，他现在不会到处讲。讲出去，这答案就不值钱了。

这一局打了二十八分钟，赢了。老板的战绩从零比七变成了七比七，最后一波还是姜勋带的。结算界面弹出来，老板在语音里长舒一口气。

"我青铜待了半年，第一次赢这么痛快。"

"你不是不会，是没人教你。"姜勋说，"青铜和白银之间，差的就是这些细节。你今天记下的那几个，够你少交半个月学费。"

"你真的是姜勋？"

"打游戏的姜勋。"

老板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打游戏的姜勋，你比唱歌的姜勋靠谱。那个我粉过，现在脱了。这个我打算续费。"

姜勋没接这话。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老板从头到尾没问过他要签名，没提过那首歌，只问了怎么打。这样的老板，他愿意带。唱歌的姜勋欠了八千万，打游戏的姜勋，正在一寸一寸把这八千万还掉。他更喜欢后一个自己。

姜勋没接这话。他把麦克风推远了一点，看着结算界面。这一单三十块，到手二十四。加上前面五单，今天收入过了一百五。他算了算，离八千万，还差得看不见底。可这一百五，是教出来的，不是买出来的，也不是公司从他身上赚完剩下的零头。这一百五背后，是六个陌生人的战绩，和六个被他教会的小细节。

他退出房间，准备接下一单。

后台余额跳了一下。

正一百五十六块四。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付款记录底下，多了一笔：老板追加打赏，三块五。

三块五不是钱，是一个青铜老板打完一局，觉得值，多按了一下支付键。他从前拿过代言，一笔就是七位数，签个字，钱就到了，他没觉得什么。现在三块五，让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柜子里那三支没拆的润喉糖。原主买它们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能唱到老，以为台下的三年不会断。现在一个陌生人，因为一局游戏，多给了他三块五。三块五买不到什么，可它证明了一件事：有人因为他做的事，觉得值。这感觉，比七位数到账那一下，实在。

他回了一句，发在订单的私聊里：谢了。下次别给了，留着吃饭。

对方回得很快：给得起，下次还找你。顺便问一句，你明天还接不接，我同学也想试试。

姜勋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发了个好。他没说谢谢，他不爱说这两个字。可他把那三块五记在了心里，记得很牢。从前台下三万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没记住任何一张脸。今天一个青铜老板多给三块五，他记住了这人的语气，是那种真的觉得值了才多按一下的语气。

他把那三块五记在脑子里。不是记在数字里，是记在那个专门放不对劲的角落旁边，另一个专门放被人需要的角落。这两个角落，从今往后都要常开。一个提醒他谁在盯他，一个提醒他为什么打。为什么打，比怎么打，更难想清楚。今天这一局，让他想清楚了一点。想清楚的那一点是：他打游戏，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自己活得体面。从前的体面是台子给的，现在的体面，是这一局一局，自己挣的。

窗外天黑了。他今天打了六单，手有点酸，可心里不空。从前上台，台下三万人喊他的名字，他没觉得被需要，只觉得吵。今天一个青铜老板多给三块五，他反倒觉得，这双手，落地了。落在了键盘上，落在这间六楼的出租屋里，落在了一个个陌生人的战绩里。

他关了电脑，去冲了碗面。面泡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又是灯塔的消息。他没急着看。面要趁热吃，有些事，等吃完再说。他端着碗坐回桌前，筷子挑起一缕面，热气扑在脸上。碗底沉着最后几根面，他挑起来，忽然觉得，这碗面比从前在台上那顿庆功宴实在。庆功宴上他吃不下，因为那桌菜不是他挣的。这碗面是他自己冲的，三块五也是别人真心给的。

明天还有单要接，还有三块五那样的人要带。八千万很远，可这些三块五，是他一天天攒起来的。攒着攒着，总有一天，会攒成一个能直起腰的数。他吃完面，把碗冲了，灯关了。出租屋安静下来，只有键盘上还留着一点他手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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