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祭

新的神是泥做的。

泥人立在土台的东边，和人差不多高，河泥还没有干透，天一亮就开始往下掉渣。老巫捏了一夜，手指缝里全是泥，脸上的赭石也花了，看上去比昨天老了十岁。

这尊泥人有两只胳膊，一个肚子，脑袋有点歪。脸是用手指抠出来的，两个坑是眼睛，一道缝是嘴。

息其实天没亮就看见泥人了。

吊他上来的是那个壮汉。绳子从井口放下来，一头结了个活套，他把身子钻进去，壮汉在上面拉，拉得很稳。等他爬出井沿，壮汉蹲下来，把他手上的绳子解开，又重新绑了一遍，绑得比昨天松一点。壮汉身边放着一块磨刀石，石头是湿的。

“磨了一夜。”壮汉说，没有抬头，“昨天那两下不好。今天一下就行。”

息的舌头还不太听使唤。他搜了半天。

“你……不想杀。”

壮汉想了想。

“我抽到的。”壮汉说，“十一年前。每年抽两个上台的，那年还抽一个拿刀的。上一个拿刀的手抖了。抽到了，就一直是你，要等你手抖。”壮汉把那把刀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我手不抖。”

“你杀过……多少？”

“二十二。”壮汉报得很快，然后慢慢地数起来，用那根试刀的手指，在磨刀石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跛子，傻子，下游的，下游的，寡妇家的。都记得。点到最后，壮汉说昨天那个缺耳朵的不知道叫什么。壮汉抬起眼睛，看了看息的脖子，又赶紧低下去。

“那条鱼，”息说，“为什么给我？”

他是真想知道。这句话他说得不太对，意思倒是到了。

壮汉提起磨刀石，站了起来，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

“你那时候快饿死了。”壮汉说，“饿死了，不就白死了。”

壮汉把息带到土台边上，绑在一根桩子上，等天亮。

然后息看见了一件事。

天还是青的，村里的人已经出来了，一个一个，从茅草屋那边走过来，手里都捧着一点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泥。自家门口的泥。走到那尊泥人跟前，把手里那一小团按上去，按在肩膀上，按在肚子上，按完了，在衣服上擦擦手。老巫坐在一边，下巴上全是泥，指点这些人。

“腿细了。”

“肚子再大一点。肚子大，鱼多。”

有个老头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上去把泥人的鼻子捏高了一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的手也按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村里人都看见这东西是昨天晚上才有的，正在亲手往泥人身上添泥。添完了，就退回河滩，跪好，把额头放到地上，等着泥人看管自家的鱼。

最后过来的是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女孩。小女孩的阿母走在后面，一只手按着小女孩的后颈。小女孩手里也捧着一小团泥，走到泥人跟前，站住了，没有往上按。

“这个管我吗？”小女孩问。

老巫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那张花了的脸。

“管。”

“明年也管？”

没有人说话。小女孩阿母的手紧了紧。老巫看了小女孩一会儿，那种看法，息在晒谷场的记忆里见过，一捆苇子从这头走到那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

“按上去。”老巫说。

小女孩按上去了，按在肚子上，按得很平，转过身，朝河滩走，走的是靠桩子的这一边。走过息身边的时候，从衣服底下摸出那半截葫芦，举起来，凑到他嘴边，倒了一口。

他呛了一下，还是咽了。

“渴着上去，血少。”小女孩说。

阿母把小女孩拽走了。

息靠在桩子上。他读过的书里有一个词，叫造神，他用过很多次，每次都带着引号，每次都假定有一批人被骗了。

这里没有人被骗。

太阳快出来了。泥人比刚才胖了一圈，更不像人了。

息被两个人架上土台的时候，多看了泥人一眼。他发现老巫的手艺比那条蛇好一点。

河滩上的人比昨天少。来的人也不怎么看土台，都在看河。河水流得和平时一样，岸边已经有人在偷偷下网，网拉上来，里面有鱼，那人松了一口气，又把网放了回去。

“这回是若丘之神。”老巫对着河滩宣布，“水伯走了。若丘之神来了。它会看着你们的鱼。”

没有人问若丘之神从哪儿来。

有个小孩问了，也不算是问。小孩站在人堆里，指着泥人的肚子，大声说，那上面有我的手印。小孩的阿母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小孩哇地哭了，一边哭，一边还在说，真的有，是我按的。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去看那个肚子。

老巫也听见了，举着手，停了一会儿，等那个哭声小下去。

“你看。”他对着河滩说，“它认得你。”

全河滩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息差点替老巫叫一声好。他读过的所有注本里，没有哪一条注得这样高明。

息想说话。他昨晚在井底想了很久，想好了几句话，想好了怎么用这具身体有限的词汇，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讲清楚。比如这尊泥人是老巫昨天晚上捏的，大家其实都知道。比如人皇不许杀人祭神。比如也许可以不用死人。

他刚张开嘴，一团麻絮就塞了进来。

老巫亲自塞的。那只沾满河泥的手按着他的下巴，把麻絮往里推了推，又用草绳勒了一道。老巫离他很近，他能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的嘴太厉害。”老巫小声说，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敬意。

然后老巫转过身，举起了双手。

水伯在上这一句被改掉了，改成了“若丘在上”，韵脚还是不对。老巫大概是想不出别的词了。人们跟着唱，唱得七零八落，但总算都张着嘴。

壮汉走到他身后。

这一次壮汉没有叫他的名字，也没有看他的脸。那只有鱼腥味的手揪住他的头发，手心全是汗，比昨天抖得厉害。

他拼命挣了一下。他知道这没有用，这具身体饿了太久，又在井底冻了一夜，挣起来就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麻雀。可他还是挣了，他的腿自己在蹬，他的肩膀自己在扭。他这才知道，人是不会老老实实等死的，不管读过多少书。

第三遍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血以骨，告于若丘——”

刀下来了。

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感觉到一下很重的撞击，好像有人用拳头打了他的脖子。壮汉的手一抖，那一刀砍偏了，从耳朵下面斜着划开，没有砍断他的喉管，却把别的什么东西割开了。接着才是热，很多很多的热，顺着肩膀和胸口往下流。

他倒了下去。

他的脸贴在那条血沟旁边，看见自己的血流了进去，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向土台边缘，流进那根新接好的竹管。

一滴，两滴。

他的血滴进了若水。

他想，这就完了。他想，那张便利贴还贴在电脑上，明天没有人给研究生上课了。他想，这个孩子叫息。这个名字真是起得太好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河。

这很难形容。后来有很多人问过他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答上来过。他写过很多字，写过很多神，可是这件事，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字。

他的身体是冷的，这是对的，失血的人应该冷。可是这种冷太长了。这种冷从西边很高很高的地方一路下来。那里有雪，雪化成水，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他的手指尖就发麻。冷又从他的脊背穿过去，穿过一段峡谷，穿过一片芦苇。一群鱼从他的肋骨中间游过，他能数出来有多少条。再往下，有另一个村子，有人蹲在水边洗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有陈旧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

祭祀是要有人接的。

这个念头并不是他想出来的，更像是他流出去的那些血告诉他的。老巫唱了三遍，人们也跟着唱了，血流下来了，刀也落了。所有该做的都做了，这是一场完整的献祭，要告于若丘。

可是没有若丘。

土台上只有一个河泥捏的东西，正在慢慢往下掉渣。泥人接不住。那条蛇跑了，也接不到。天地之间，有一样东西已经被送了出来，那样东西在河面上转了一圈，找不到地方去，于是沿着血来的路，又回来了。

回到了唯一还连着这条血线的人身上。

这一场献祭，祭品和受祭者是同一个人。

他听见河滩上有人在尖叫。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眼睛转过去。

若水停了。不是一小块，也不是七八丈。从上游的河湾到下游的河湾，整段河水都停了下来，水面鼓着，水里的鱼跳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

然后，河水开始往回走。

没有声音，也不快，就像一个人慢慢吸进一口气。整条河向着西边，向着来时的方向，往后退了一步。

下网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老巫举着双手，僵在那里，嘴还张着，那一句“告于若丘”还没有收尾。壮汉跌坐在土台上，看看手里的刀，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河。

“水伯……”有人哭着喊，“水伯回来了……”

“不是水伯……”

“是若丘！是若丘之神！”

“是他！”

这最后一声特别尖，他分辨不出是谁喊的。人群开始往后退，又有人跪下去，有人朝着他磕头，有人捡起了石头。

就在这时候，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他的脸贴着土台，所以他比别人更早感觉到。咚。隔了一会儿，又是一下。咚。这个节奏很慢，也很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捣米。

河滩上的人一个一个转过了头。

白雾的后面，有一个影子正在变大。

先是一根杆子。那根杆子很长，笔直地伸进雾气的上方，杆头吊着一串陶铃，走一步，响一下。然后是扛着杆子的肩膀。那肩膀的高度，大概相当于这里最高的那棵柳树的腰。

一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这确实是个人，有两只手、两条腿，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衣服，脚上的草鞋大得可以当船用。脸黑黑的，鼻头被太阳晒得脱了皮，眉毛很粗，这时正皱在一起。只是比普通人高了两倍多一点，大约有两丈。

巨人就这样扛着杆子，蹚过河滩，每走一步，泥里就多一个水坑。跪在地上的人纷纷往两边爬。巨人走到河边，低头看了看水，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再低头看看水，那两道粗眉毛皱得更紧了。

“这水，”巨人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外地口音，“咋倒着走呢？”

没有人敢回答。

巨人好像也没指望谁回答，把杆子往地上一插，插得很仔细，还退后两步看了看直不直。然后才看见了土台，看见了那尊泥人、一身赭石的老巫，和倒在血泊里的少年。

巨人的眉毛又动了动。

“哦。”巨人说。

巨人的神情变了。不是愤怒，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赶路的人，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件很不想办的差事。巨人叹了一口气，把手伸进腰间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摸了半天，用两根手指捏出来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只有巴掌大。放在巨人手里，就像一粒瓜子。

巨人清了清嗓子，把牌子举了起来，开始背书。

“人皇有令……”巨人停了一下，“人皇有令。不得以人……不得杀人祭神。违令者……违令者……”

巨人又停了，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忘了后面的词。

可是没有人笑。

息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在慢慢离他远去。但他还是看见了。木牌举起来的那一刻，河滩上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风停了。那些哭喊的人闭上了嘴。老巫的双手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骨头哗啦啦响成一片，老巫跪下去，把额头贴在了泥里。

一百多人没有一个站着。连那条倒流的河也慢了下来，重新犹豫着，朝东边流去。

没有光，没有雷，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了最后一样东西。

他看见巨人举着牌子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这个两丈高、一脚能踩死一头牛的人，后背已经湿透了。巨人正用一种小心得近乎可笑的姿势，捏着那块小小的木牌，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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