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很冲的草药味。他躺在河滩高处的一块石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东西。这东西又粗又硬,带着汗味,足够盖住三个他。他费了点劲才认出来,这是一只袖子。
脖子上糊着厚厚一层东西,又凉又痒,外面胡乱缠了好几圈麻布。缠得很紧,紧到他怀疑这才是自己喘不上气的原因。
“醒啦?”
一张很大的黑脸从上面压下来,挡住了太阳。那两道粗眉毛离他只有一臂远,鼻头上的皮还在脱。
“别动。”巨人说,“我缝的。我不太会缝。”
他想说谢谢,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嘶的气声。
巨人点点头,好像这就算回答了,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一只陶碗的碗沿,小心地放在石板上。对巨人来说这只碗大概只有一颗橡子大,放下去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放稳之后才吐出来,那口气把息的头发吹得全倒向一边。
“喝。你睡了两天。”
碗里是稀粥,有点馊。他一口气喝完了,差点把碗也吞下去。
接下来的半天里,他弄清楚了这个巨人的名字叫圭,弄清楚了圭是夸父部落的人,也弄清楚了圭不是专程来救人的。
圭是来量影子的。
部落派圭沿着若水一路往西走,每隔三天,就在正午立一次杆子,把杆影的长短记在一根绳子上。这是圭第四年干这个差事。圭记得所有打过结的日子,却背不全一道只有二十个字的人皇令。
“我就是路过。”圭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抠着脚底的泥,闷闷地说,“水倒着走,影子也不对了,我就过来看看。人皇令是出门的时候发给每个人的。我以前也没用过。”
“你……用了。”息的声音像砂纸,“他们……跪了。”
圭抠泥的手停了一下,把手掌摊开,看了看,又握上了。
“那个不是我。”圭说。
圭没再解释。
那天夜里,有人替圭解释了。
一群人举着火把,从村子那边走过来。老巫走在前面,披着蓑衣。后面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绑着一个半大的男孩,身上画了三道赭石。男孩没有出声,只有眼珠在转。这些人走到圭跟前,放下门板,全都跪下了。老巫用唱祭辞的那种声音,说了一长串。
圭正蹲着喝粥,愣住了,碗停在嘴边。
“这是干啥?”
“大人受了吧。”老巫说,“大人看着我们的河。今年还差一个,大人受了,就不用补了。”
圭站起来了。圭这一站,火把都矮了一截。圭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塌了半截田埂,两只大手在身前乱摆,就像有人递给圭一条活蛇。
“不要不要。我不吃这个。我有粥。你们快抬回去。”
“大人——”
“别磕!”圭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你们别磕头!起来!”
这些人不起来,越磕越快。息躺在石板上,借着火光,看见了一件他后来想了很多年的事。圭的肩膀在动。不是圭自己在动。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服,肩膀的线一根一根地绷紧了。圭在长。长得很慢,一个指头那么宽。圭自己知道,用力地缩着脖子,满脸是汗,就像一个人憋着一口气不敢吐。
圭拔起杆子,扛上肩,转身往河滩那头走,一步就走出去老远。在黑地里站了大半夜。
那个男孩被抬回去了。抬的人很失望。
第二天早上,圭蹲回原地,用一根绳子量了量自己的袖子,量完打了一个结。
“多了半寸。”他闷闷地说,“这半寸不是我的。回去要报,要挨骂。”
息动了动嘴唇。
“我们量影子的,不受这个。”圭说,看了看那个结,用粗手指头抠了半天,没有抠开,“受一回,回去要受罚的。”
那天半夜,息是被喘气声弄醒的。
一个女人蹲在石板边上。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这具身体大概也不熟。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女人看着他脖子上那一大团麻布,不敢碰他。
“你是不是若丘?”
他摇头。摇头很疼。
“他们说是你。”女人说,“那天河倒着走,是你的血。”女人把孩子放到石板上,紧贴着他的腿。孩子的身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陶。“你看看他。你就看一看。”
他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女人,要给孩子喝水,要用凉布擦身子。他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女人以为他在答应,从怀里摸出一条小鱼干,只有手指那么长,放在他的脚背上,又磕了一个头,抱起孩子走了。
他躺着,看着脚背上那条鱼。他这两天只喝过两碗馊粥。他看了很长时间。天亮的时候,鱼还在那儿。
天亮以后,圭坐在那儿用袖子擦那块木牌,擦得很小心,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又擦。
息朝圭动了动手指。圭想了想,把牌子放在他胸口上。
他差点喘不上气。那东西只有巴掌大,比一片竹简厚不了多少,放在胸口上,就像压了一口井。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脖子抬起来。木头上有字。他这才看见。一共二十个,刻得很深,很不好看,有两个笔画都刻歪了。这里的人大概不会这样写字,这是一个不怎么会用刀、又非要自己动手的人刻的。
他的眼睛自己就走了一遍。人皇令,不得杀人祭神。违令者诛。以牛羊祭神,毋扰。
“……诛。”他的嗓子像砂纸,“祭以牛羊。毋扰。”
圭的粗眉毛一下子抬了起来,盯着息,又盯着那块牌子,嘴张开了。
“后头是这个?”圭说。
“……嗯。”
“你认得?”
息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需要解释的地方。圭也没有等他解释,把牌子拿回去,嘴里跟着念,念了三遍,第四遍又忘了。
“这东西重吧?”圭说,把牌子放回匣子,手指头在衣服上擦了擦,“举起来的时候更重。上头有人在往下按。我也不知道是谁。”
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牌子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块红印,方方正正的,过了好几天才消。
到了第三天,息已经能坐起来了。圭告诉他,按规矩,被献祭却没有死的活口,要带到帝丘,交给史官问话。圭明天就动身,正好是东边的方向,可以顺路把息捎上。
“帝丘。”息慢慢重复了一遍。
这个地名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问了另一件事。
“你走了以后,这里会怎么样?”
圭看着河滩的方向。那尊泥人已经被搬走了,土台还在,土台被冲掉的一角,这两天有人用新土补上了。
“不知道。”圭挠了挠头,那声音很像有人在刮一张大鼓,“令上说,不许杀人祭神。他们也都听见了。”
“你走了以后。”息又说了一遍。
“人皇在帝丘。”圭说,“这儿到帝丘,我走得快,也要四十多天。”
圭没有接着往下说,低头继续抠脚。
息明白了。这个憨厚的大个子,比他以为的要明白得多。
傍晚的时候,阿苇来送水。阿苇不再用草绳了,抱着一只比脑袋还大的陶罐,走到石板旁边放下,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一大团麻布,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没死。”
“嗯。”
“今年还差一个。”阿苇说,“他们说,先记着,明年补上。”
阿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和说天气差不多。他看着阿苇枯黄的头发,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勒过的旧印子。七八岁,也许九岁。在这样的地方,很难看得出来。
明年要杀三个。
他的脑子自动做完了这道算术。这具身体曾经做过这道算术,那个老巫也做过。
阿苇的目光落到了石板的那一头。那条鱼干还放在那儿,他一直没有动,也一直没有拿开。
“谁的?”
“……给神的。”
“你是神?”
他摇了摇头。
阿苇走过去,把鱼干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那孩子昨天后半夜就没了。”阿苇说。
他转过头去,看着正在收拾杆子的圭。
他这一辈子很少说谎。不是因为品德好。搞他这一行的人,一个字考错了,三十年后还有人写文章骂你,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他写过的每一个判断后面都跟着出处和存疑。他连开会迟到的理由都懒得编。
“圭。”他说。
“嗯?”
“史官问话……要带人证吗?”
圭的眉毛拧了起来,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那二十个字的范围。“要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上回有个案子,带了人证的,史官还夸了。”
息抬起手,指了指阿苇。
他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她是人证。”他说,“那条蛇……冒名受祭的事,村里只有她听见了。老巫亲口说的。她要是不去,这个案子,史官没办法问。”
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也是假的。只有“老巫亲口说的”勉强算真,可老巫说的是另一回事。这句话放在任何一篇论文里,他都会打三个问号。
圭看了看阿苇。阿苇也抬头看了看圭,什么表情也没有。
“哦。”圭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碰上了一件有章可循的事,“那是得带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在石板上坐了很久,一直等到圭扛着杆子走远,去立今天的最后一次影子。太阳已经很低了。
“你骗他。”阿苇说。
阿苇没有走,还站在那只陶罐旁边。
“嗯。”
“我没听见老巫说什么。”
“我知道。”
“为什么?”
他想了想。他可以讲一讲人的尊严,可以讲一讲他的时代,讲一讲他读过的那些书,那些书的作者大多比他勇敢。他的词汇量不够,而且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原因。
“明年轮到你。”他说。
阿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很合理,抱起陶罐走了。
第二天早上要走的时候,只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阿苇的母亲,就是那天在河滩上把阿苇的脑袋按进泥里的女人。母亲没有哭,也没有拦,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塞进阿苇手里,又用力在阿苇头上按了一下,就像在河滩上那样,然后转身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二个是那个壮汉。
壮汉站得很远,一直等到圭蹲下来系草鞋的时候,才快步走过来。壮汉手里提着一条熏过的鱼,鱼身上穿着一根草绳。眼睛看着地面,看着石头,看着圭的大脚,就是不看息的脖子。
“路上吃。”壮汉小声说。
息看着那条鱼。
他想起那只手上的腥味。他想起自己的头发被揪着。他想把这条鱼摔到这个人的脸上。这具身体的胃却抽了一下,口水涌了上来,还记得去年冬天的那一条。
他接过来了。
壮汉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第三个是老巫。
老巫今天没有披蓑衣,没有那些骨头,脸也洗干净了。原来老巫只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下巴上有几根白胡子。老巫拄着一根棍子,走到息的面前,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往肩上扛杆子的巨人,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小女孩。
“她是人证。”老巫说。
息的后背一紧。
老巫笑了笑。老巫的牙确实没剩几颗。
“你带走一个,今年还差一个,明年该杀三个。”他用那种算账的口气说,“村里就这些人家。你把她带走了,就有一户别人家的孩子,多抽一次签。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我回头告诉你?”
息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又一次找不到词了。
老巫也没有等他回答。老巫拄着棍子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替我看看空桑。”老巫说,“要是你走得到。”
一行人上路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圭走在前面,每走一步,杆头的陶铃就响一下。阿苇跟在后面,步子很小,却走得很快。他的脚踝还没好,脖子一转就疼,手里提着一条鱼,走在最后。
他走上河岸的高坡,回头看了一眼。
若水在晨光里流得很平静,向东。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感觉到若水了。也许那股很长的凉意还留在脊背上,也许只是发烧。
河滩上有一缕细细的青烟,从土台的方向升了起来,升得很直。
村里人已经开始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咬了一口手里的鱼。
这条鱼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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