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一根炭条查出八百万

“三年的账，都在这儿。天亮前对不上，后院的鹰还饿着。”

“灯呢？”

“大人！让一个蛮族女人碰国库的账？她连拉丁字母都认不全！”

羊皮卷从奴隶怀里倒下来，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两卷撞到苏越光着的那只脚，停住了。

后头又抬进来两筐蜡板，木框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得人牙酸。

灰扑起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锁骨上的口子跟着一扯，刚结的血痂又裂开了。

寝殿比她想的小。

一张床，一张堆满地图的长桌，墙角立着一副没擦的胸甲，甲片缝里还嵌着泥。

提比略坐在桌后，头盔摘了，湿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

说话的是财务官柯罗。

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来，托加袍披反了，一只凉鞋的带子拖在地上，走一步啪一声。

“大人，财务署的账向来由元老院审定，十二个书吏对了三年，没出过一回差错。”

他冲苏越抬了抬双下巴，“这女人是马库斯大人明日要纳的妾，谁晓得揣着什么心思。依我看，交给我带回去审……”

“你认得她？”

柯罗噎了一下。

“城里都传遍了。”

“传得挺快。”

提比略把酒杯搁下，没再理他。

苏越蹲下去，捡起最近的一卷展开。

拉丁文一行一行往下排，日期、事由、数目，挤得密不透风。

拨付禁卫军饷银若干，修缮引水渠若干，购入埃及小麦若干。

只记出去多少，钱到了谁手里，往下就没了影子。

“看得懂吗，小公主？”

柯罗凑过来，嘴里是隔夜鱼酱的味儿，“这个字念第纳尔，旁边这个念塞斯特斯。要不要我一个一个教你？教会了，明天进了元老府，还能替马库斯大人数数床头的钱。”

门口的奴隶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要一根炭条。”

“什么？”

“炭条，再要一把尺子，木匠用的就行。”

她把卷轴放回地上，“还有几张大羊皮，背面空的。”

柯罗笑出了声，回头冲提比略摊开两只手：“大人您听听，炭条！她要在您的地板上画羊！”

提比略抬了抬手指。

奴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捧回一截刚从火盆里夹出的炭，用破布包着，另有一根青铜包头的量尺，工匠测墙用的。

苏越把三张羊皮翻到背面，在地上铺开，四角拿蜡板压住。

尺子一按，炭条从上往下拉出一道直线，又在顶上横着拉一道。

左边写进，右边写出。

“我老家放羊记数的法子。”

她没抬头，“左边记羊从哪来，右边记羊去了哪。一只羊出了圈，两边都得记一笔。数对不上，就是有人偷羊。”

“国库是羊圈？”

提比略问。

“差不多。”

柯罗的鞋带又啪了一声。

他站在她背后，嘴张了两回，到底没出声。

蜡板一块块被她拿起来，看完扣在右手边。

羊皮卷读一行，炭条在羊皮上划一行。

饷银记两笔，国库出，禁卫军进。

粮款记两笔，国库出，粮商进。

炭灰蹭了满手，她抹了把脸，颧骨上多出一道黑印子。

奴隶进来添第一回灯油的时候，左右两栏还对得上。

添第二回，她停了笔。

“柯罗大人。”……做什么？

“去年三月，国库付给阿文丁钱庄利息四十万第纳尔，五月又付五十五万，到今年开春，前前后后一共十一笔。”

“她拿炭条点着右栏，”利息有了，本钱呢？

国库什么时候问钱庄借过钱？

借来的钱，进了哪本账？

“借款的事，自有元老院的决议……决议在哪？”

“在元老院档案库，轮得到你一个……左边我翻遍了。”

“她把炭条往羊皮上一敲，敲断一截，”一个铜子都没进来过。

国库一文钱没借，白白给人还了三年利息。

提比略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还有饷银。”

“苏越把另一张羊皮拖过来，”账上记的是足额，一笔不少。

营里的兵拿到手三成，剩下七成转进钱庄，钱庄再放给城里的面包铺和船行，四成年息。

“胡说八道！”

“柯罗的嗓门劈了叉，”饷银归禁卫军自己发，跟财务署有什么……“”去年冬天的饷，领款画押盖的是你的印。

“她把一块蜡板翻过来，蜡面上压着一枚圆印，当中一只鹳鸟，”这只鸟，是你家的徽记吧？

“

柯罗扑过来要抢，提比略在桌后开了口。”

站着。

“

柯罗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苏越在羊皮最底下画了一条横线，一笔一笔往下加，嘴里跟着念，念到最后，炭条只剩指甲盖长。”

八百一十二万第纳尔。

右边有，左边没有。

“

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

外头换岗，铁靴子从廊下一路踏过去。

柯罗往后退，踩着自己的鞋带，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想撑起来，手按在一卷羊皮上，羊皮滚开，人又跌回去。

托加袍底下湿了一片，散出尿骚味。”

大人，大人，这账是马库斯大人让人抄好送来的，我只管盖印，我只管盖印啊！

“”你只管盖印。

“”是，是！

钱庄的事我一个子儿都没沾，大人明察……“

提比略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胸甲旁边提起剑。

剑鞘上还挂着马尔斯原的泥，他也不擦，拔出来往前走。

苏越还蹲在地上，炭条捏在手里。

脚边是她画的表，左栏空着一大块。”

我还能说！

钱庄的账房是谁，库房钥匙在谁手里，我全都……“”明天有人问你。

“”明天……“

剑落了下去。

一颗脑袋滚过羊皮，滚过她刚写下的八百一十二万，停在她光着的那只脚边，眼睛还睁着。

热乎乎的东西溅了她半边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有一滴落进锁骨的伤口，和她自己的血搅在一处。

她没动。

炭条在手心里断成两截。

提比略把剑丢在地上，铛的一声。

他蹲下来，膝盖压着她画好的表格，伸出手。

食指上全是血，还没凉，从她的下巴一路抹上来，按住了她的下嘴唇。

她的嘴唇抖个不停。

他按着，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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