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乡里街口,脚印断了。
王二赖子的脚印拐进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再往前,雪扫过了,踩不出印。
贺春生站住,胸口一起一伏。兔子要不回来。他心里清楚。追上了也没用,王二赖子嘴一咧,“我买的”,你能咋的。当着人撕破脸,反倒坐实了“烂赌鬼”三个字,划算不着。
他摸了摸内兜。弹壳还在,硬邦邦的,硌手。
往回走。风从街口灌过来,割耳朵。走到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树杈上挂的雪。
到家时赵桂芝在院里剁猪食。
“兔子呢?”
“没了。”
“没了?”
“让人拎走了。”
赵桂芝手里的菜刀顿在菜板上,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她瞅了一眼贺春生的脸,接着剁。菜刀剁在菜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贺春生进屋,从炕柜后头摸出那杆老撅把子。枪不沉。榆木托子磨得发亮,枪管上有锈,乌沉沉的,像从灶膛里掏出来的。周铁柱他爹使了一辈子,那老头枪打得准,死在一场大雪里,枪就搁在周家墙根底下吃灰,一搁好几年。
“你拿它干啥?”赵桂芝跟进来。
“上山试试。”
“试啥?你爹那杆枪呢?”
“那是爹的。”
赵桂芝不说话了。半晌,从灶上抓了两个凉窝头,用笼布包了,塞给他。
“晌午前回来。”
“嗯。”
贺春生把窝头揣进怀里,扛着老撅把子出了门。
北山的雪比屯里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他爬到半坡,找了棵倒木,把枪架上去。枪口对着坡下的雪窝子,五十步开外。风把雪沫子刮起来,打在脸上,凉。
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子弹。三发,铜壳,底火发暗。
第一发推进枪膛,撅上,扣扳机。
撞针响了一声。没动静。哑火。
他把子弹退出来,底火上有个浅坑,没炸。受潮了。他把这发揣进怀里,贴着肉焐着。
换第二发。扣扳机。还是没响。
贺春生骂了一句。他把枪从倒木上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枪管弯了,不直。膛口让锈糊了一圈,黑乎乎的。
他蹲在雪地里,把枪搁在膝盖上。风刮过来,雪沫子打在脸上。
第三发。这发是周铁柱给的,看着新。他重新架好枪,闭上一只眼,瞄了瞄坡下。
扣扳机。
轰。
不是枪响。是炸膛。
枪膛里一股火喷出来,铁片子擦着他左脸飞过去。热,像被烙铁燎了一下。耳朵嗡地一声。
他往后一仰,坐进雪里。枪从手里掉了,枪托磕在冻土上,弹起来,又落下。
左脸疼。抬手摸,摸到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上,红得扎眼。
坐了半天。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别的。
等嗡嗡声小下去,他撑着胳膊爬起来,捡起枪。枪管裂了道缝,不深,但不能再打了。他把枪搁在一边,用袄袖擦脸。袖子上沾了血,擦了两下,又擦枪管。
枪管烫手。
他想起老金豆子。前世在参帮,老金豆子有一杆比这还老的枪。打猎前总要先通膛。老金豆子说,老枪炸膛,十回有九回是膛里堵了。锈、积炭、陈年的药渣子,堵着,火出不去,就往回炸。
“找根树枝,削细了,通。通到见亮。”
贺春生折了根干树枝,用猎刀削细,往枪膛里捅。捅出来一层黑锈,混着发亮的铁屑。再捅。又出来一层。捅了七八回,枪膛见亮了。
他把枪管在雪里蹭了蹭,擦干净,重新装弹。这回他没急着扣扳机。把枪架稳,脸贴在枪托上,瞄了半袋烟的功夫。
坡下五十步,一棵倒木上蹲着只山鸡。红冠子,黑尾巴,正啄什么。
贺春生屏住气。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慢慢往后收。
砰。
枪响了。山鸡从倒木上翻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不动了。
贺春生没动。他趴在倒木后头,耳朵里还嗡嗡的,但没刚才那么响了。过了几息,他爬起来,走过去拎山鸡。挺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尾巴上的毛还翘着,红的黑的,沾着雪。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山鸡。蹲下来,把枪膛又通了一遍。枪管上那道裂缝还在,不深,但这杆枪算是废了一半。得弄杆好枪。
下山的时候,天擦黑了。贺春生没走大路。抄近道从林场后墙根底下过,能省半袋烟功夫。
林场院子里静偷偷的,就会计室亮着灯。窗户纸上印着个人影,一晃一晃的。
他本来想快走。脚底下却顿住了。
会计室的门开了。王二赖子从里头出来,军大衣敞着怀,右手揣在衣襟里头,揣着个东西。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王二赖子一抬头,看见他,脚下一停。
贺春生笑了笑。
“王叔。”
王二赖子脸上堆起笑,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二生出息了,打猎呢。”
巴掌落下来,拍了两下。没多大力气,手心热乎乎的。
“嗯。”贺春生扬了扬手里的山鸡。
“嚯,这鸡不小。”王二赖子凑过来瞅了一眼,“行啊二生,手上有活。”
“瞎打的。”
“瞎打能打这么肥?”王二赖子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早点回吧,天冷。”
两人擦身过去。
樟脑丸味儿。
贺春生闻得真真的。供销社柜台后头就这味儿,混着烟味汗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他走了两步,回头。王二赖子已经走远了,军大衣下摆扑打着腿。走出十几步,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贺春生认得。前世赌桌上,输钱的人看赢钱的人,就这么看。心虚,又带点狠。
王二赖子转回头,走远了。右手还揣在衣襟里头,牛皮纸信封看不见了。
贺春生站了一会儿。前世王二赖子后来盖了砖房,买了四轮子,屯里人都说他在林场有门路。那会儿他还没想明白门路是啥。现在,会计室的灯、牛皮纸信封、供销社那股樟脑丸味儿,全对上茬了。
怀里那个弹壳,又硌了一下。
他把山鸡换了个手拎,接着走。走到屯口老榆树底下,他停住了。树干上钉着一张纸条,牛皮纸,撕得歪歪扭扭,用块石头压着。他抬手揭下来。石头落在地上,砸了个雪坑。
“这片山的套子归二道沟了。”
铅笔写的,字歪。
贺春生把纸条叠了两折,揣进棉袄兜里。跟弹壳搁在一处。樟脑丸的味还沾在手上,他闻了闻,跟弹壳上的铜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到家的时候,赵桂芝正在灶上热饭。贺春生把山鸡往灶台上一搁。
“明天炖了吧。”
赵桂芝看见山鸡,眼睛亮了一下。再看见他脸上的血口子,脸又沉下来。
“脸咋了?”
“蹭的。”
“蹭的能蹭出这么长一道?”
贺春生没答。他进了西屋,蹲下,把手伸进炕洞里。炕洞是凉的。摸了两下,摸到个布包,掏出来。打开。半盒子弹。老式的,铜壳,底火还亮。他倒在手心里数,一发一发地数。
十七发。
正数着,门响了。贺老栓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子弹盒,脚下一顿。随即脸沉下来。
“谁让你翻我东西?”
贺春生抬起头。
“爹,王二赖子是不是挪用了林场的钱?”
贺老栓脸色骤变。他一步跨过来,劈手夺过子弹盒。
“你听谁胡咧咧的!”
嗓门很大,震得窗纸抖了一下。可贺春生看见,他爹攥着子弹盒的那只手,在抖。
贺老栓把子弹盒塞回炕洞,拿半块砖堵上。他蹲在地上,背对着贺春生,半天没动。贺春生看见他爹的后背一起一伏,棉袄后襟磨得发亮。
“爹。”
“别叫我爹。”
贺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没掀。
“你捡的那颗弹壳,”贺老栓的嗓子压得很低,“藏好了。”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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