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子夜话

脸上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一扯就疼。

贺春生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半边脸映着灶膛里的余火。那半盒子弹让他爹塞回炕洞了，他亲眼看见的。爷俩谁也没提。灶上炖着半只山鸡，咕嘟咕嘟冒泡，油花子顶开汤面又碎开。

赵桂芝拿勺撇了撇浮沫，瞟一眼他脸上的伤，嘴张了张。

“蹭的。”贺春生说。

她把勺往锅沿上一磕，没再问。

贺老栓盘腿坐炕沿上，闷头喝糊糊。碗见底了，赵桂芝伸手要添，他摆摆手。碗往炕桌上一搁，筷子横在碗口上，齐齐整整。

独眼黑狗趴在灶膛边，鼻子一抽一抽，盯着贺春生碗里那口剩的。

“瞅啥。”

贺春生把碗底拨到地上。狗凑过去舔，尾巴尖动了动，又缩回去。三条腿的狗，右后腿那条断过，接歪了，走路一颠一颠。

饭吃得闷。苞米面糊糊，一碟咸萝卜条，半碗炖山鸡。鸡肉赵桂芝尽着贺老栓碗里夹，贺老栓又拨回来两块，说“你吃”。两口子推来推去，最后那两块搁在贺春生碗边，谁也没动。

贺春生刷碗，赵桂芝收拾灶台。碗筷碰得叮当响，谁也没说话。

贺老栓披上棉袄出了屋。门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灰腾起来一层。他在院里蹲着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照着半张脸。外面北风打着旋，刮得柴垛上的苞米秸哗啦啦响。

贺春生把碗码好，正要回西屋。

“二生。”

不是喊，是闷着嗓子叫的。贺春生脚步顿住。

“你来一下。”

赵桂芝看了他一眼，抱着碗进了里屋，门帘子落得比平时重。

外屋地，火盆架在两条砖上。贺老栓往里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映着墙上挂的笊篱、锅盖、几串干辣椒。辣椒串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一排小灯笼。

他从灶灰里扒出三个土豆，拍掉灰，搁在火盆边沿上。土豆皮烤得焦黄，裂开一道缝，白气丝丝地冒。

“坐。”

贺春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父子俩隔着一个火盆。火烤着脸，后背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扫着，前胸热后脊梁凉。

火苗舔着土豆皮，滋滋响。贺老栓盯着火，半天没开口。烟袋锅子在嘴里咂吧了两下，灭了，他又拿火筷子夹了块炭点上。

“你咋知道王二赖子的事。”

来了。

贺春生用火钳子拨了拨柴，火星子蹦起来，落在砖面上熄了。

“供销社。前天我去卖兔子，看见他买烟。”

“买烟咋了。”

“两条大前门。”

贺老栓眼皮抬了一下。大前门，五毛三一包。屯里人抽的是蛤蟆烟，自己卷，一包烟丝对付半个月。两条大前门，得十来块。场长抽这个，旁人抽不起。

火盆里咔嚓一声，土豆皮崩开一道口子，白气往外窜。贺老栓拿火筷子扒拉两下，给土豆翻了个个儿。

“赵会计，你知道不。”

“知道。管账的。”

“王二赖子最近跟他走得近。”贺老栓嗓子压得低，得凑到火盆跟前才听得清，“还跟我说，让我一块儿弄点副业。”

贺春生手里的火钳子不动了。副业。上辈子他爹也说过这词。那次是王二赖子叫他爹喝酒，说商量副业，喝了大半宿。第二天上鹰嘴砬子，就出事了。他爹让黑瞎子拱断了腿，炕上躺了三年，走的时候屁股上烂了个窟窿，能看见骨头。

贺春生没吱声。不能说。说了他爹也不信，还得当他犯浑。

“啥副业。”

“没说明白。就提了一嘴。”贺老栓磕了磕烟袋锅，“说林场那边有门路，能弄着指标。”

“啥指标。”

“没细问。”贺老栓又往火盆里扔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照得他颧骨上的皮一抽一抽的，“我也不想细问。”

火光在他脸上跳，褶子比白天深。贺春生瞅着他爹那双手。指头粗短，虎口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常年握枪握出来的。这会儿搁在膝盖上，没动。

“爹。”

“嗯。”

“往后上山，多留个心眼。”

贺老栓没接话。

“别跟二赖叔走一条道。”

火盆里噼啪一声，炭塌下去，火星子溅出来。贺老栓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闷一响。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贺春生一眼。没什么温度。

“管好你自己。”

他站起来，膝盖咯吱一声。弯腰从火盆边捡了个土豆，在手里倒了两下，拍掉灰，塞进贺春生手里。

烫。

贺春生两只手倒着倒，土豆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贺老栓往屋里走。到门帘子跟前又停了。没回头，肩膀塌着，棉袄后襟蹭了一块黑灰。

“西屋炕烧了，去睡吧。”

门帘子落下来，带起一股风，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贺春生在外屋地坐了一阵。土豆在手里凉到能下手，他掰开，黄瓤子冒着热气，咬了一口。面。他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扔给狗。狗接得准，两口就没了，连渣都舔干净。

他起身回西屋。

屋里黑着。他摸到灯绳，拉了一下，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黄一片。炕上铺着他娘白天晒过的褥子，鼓鼓囊囊的。他把褥子往开一掀。

底下压着东西。

一双棉鞋。黑条绒面，千层底，鞋帮上纳着密密实实的针脚。不是买的，是纳的。前些天他见赵桂芝在灶房纳鞋底，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纳得极慢。他问给谁纳的，她说给隔壁二丫头。

鞋里塞着东西。

他把鞋倒过来，掉出一卷毛票，一分的、两分的、五毛的，卷得紧，拿皮筋箍着。他一张张数。

五块。

外屋地还有动静。他爹他娘没睡。他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竖着。

赵桂芝的声音传过来，不高：“钱你给他了？”

“没给。”贺老栓说，“塞鞋里了。”

“你给他钱他就去赌。”

半天没动静。火盆里柴塌了，闷闷一声。然后是他爹的烟袋锅子磕鞋底，磕一下，又一下。

贺春生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一股炕洞的烟味，混着苞米秸烧过的焦气。

“这回不像。”

贺老栓说，声音很轻。

那五块钱在他手心里，捂得发烫。他卷好，重新塞回鞋里。鞋搁在枕头边上，黑条绒面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毛边。

窗外风刮得紧，窗纸呼嗒呼嗒响。远处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

贺春生翻了个身。被窝刚进去是凉的，他蜷着腿，等炕洞的火气慢慢渗上来。手心那点烫还在。

他闭上眼。

外屋地门帘子响了一声。他爹的脚步，往东屋去，拖拖沓沓的。走到半道停了，又退回来两步。再然后，灶房门响了，有人进了灶房。

贺春生睁开眼。

灶房里窸窸窣窣的。他支起身子，从西屋门帘子的缝里往外瞅。灶房没点灯，就着灶膛里剩的那点余火，他爹蹲在灶坑前头，手里攥着个啥，往灶膛里塞。

一张纸。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了，黑了，亮一下，缩成一小团灰，让灶膛里的风抽上去，从烟道走了。

贺老栓蹲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火筷子拨了拨灶灰，把没烧净的纸角又拨回去，看着它烧完。灶膛里的光映着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看不清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

贺春生赶紧躺回去，闭上眼，呼吸放匀。

门帘子掀开一道缝。他爹的脚步停在门口。停了好几息。

“鞋穿不穿，随你。”

门帘子放下了。脚步声往东屋去了。门闩插上，咔嗒一声。然后是他娘压着嗓子问了句什么，他爹没答。再没动静了。

贺春生睁开眼，盯着房顶。

灶房里烧的那张纸，是啥？王二赖子给的？还是赵会计的借条？他前世没听过这回事。他爹烧了它，是不想沾，还是不敢沾？

他翻了个身。棉鞋搁在枕头边，黑黢黢的轮廓，鞋尖朝外。

他伸手把鞋够过来，摸了一下鞋帮。条绒面粗粝，硌手。他把手伸进鞋里，摸到了那卷毛票。

五块。

他没拿出来。把鞋放回去，鞋尖朝里。

窗外，北坡方向，又一声狗叫。这回近。近得像在院墙外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