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气海初开，炎坚传功

天还没亮透，炎坚就把他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炎坚没走后门。他带着青芒出了正门，沿村街绕了半圈，才从自家院墙后头那条窄道拐进后院。

沿街的炎卫站得笔直，看见跟在村长身后的青芒，眼里都透出一点高兴的神色。在炎村，青芒能活到现在离不开村里人的帮衬；而脑洞大、会讲故事的青芒，也是村里人重要的消遣。

天光还没爬上屋顶，村街上已经有了人声：挑水的、赶着石车出坡的、蹲在炉边熬铁水的。炎村不像外人想的那样只有几十户人家。石屋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垒，屋檐压着屋檐，烟囱挨着烟囱，一直铺到半山腰。站在坡上往下看，那地方不像村，倒像一座被山圈住的旧城 —— 城墙换成了石墙，城门换成了村口那两扇青铜大门。

走到村东口，演武场那边已经响起了喝声。几十个少年赤着上身，在晨雾里对着木桩出拳，拳头砸在木头上，声音整齐得像一面鼓。青芒认得其中几张脸：比他大两岁的炎石，跟他一起掏过鸟窝的炎小七，还有几个去年秋祭才头一回拿刀的。他们都在那儿。

炎坚没往那边走。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演武场那头，炎小七先看见了跟在村长身后的青芒。他眼睛一亮，隔着老远冲这边挤眉弄眼，眉毛挑得一上一下，手里那记拳差点砸偏。青芒朝他摆了摆手，心里却门儿清 —— 炎村所有同龄人的功夫，都是在演武场上由教习一轮一轮打出来的，寅时起，风雨不误。

后院是一块夯实的土场子，四面围着半人高的石墙，墙根码着一排没有劈的柴，场子正中立着一口一人高的青铜大鼎。鼎里没有火，鼎底却黑得发亮，像常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站定。” 炎坚说。

青芒打了个哈欠，站定了，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

青芒朝墙外努了努嘴：“坚叔，演武场那边都练上了，我不去凑个热闹？”

“他们练他们的。” 炎坚说，“你跟我练。”

炎坚没看他，抬起右手，五指一收。

火是从指缝里长出来的。

不是点着的那种火，是活的。一簇暗红的火苗在他掌心打着转，像一条认得主人的小蛇，顺着掌纹游了半圈，才在他手背上伏下来。

青芒心口轻轻一跳。他见过无数次火，可从没有哪一次，离得这么近。

“炎村古功，名《燎原》。” 炎坚的声音很沉，“头一篇，叫炎息。”

“气沉于渊，火生于隙。隙在骨里，不在皮上。”

“先把这几样说清楚。” 炎坚伸出手指，在他小腹往下三寸的地方点了点，“人身上有一处地方，不存血，只存气。修行的人管它叫气海。”

“气海是个容器。装多装少，看它天生有多大 —— 这算一桩资质。” 他收回手，“天生占去大半，剩下的靠后天磨。磨一寸，得熬几年。”

青芒没吭声。十四年里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处堵得死的地方，从没听过 “气海” 这两个字。

“那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问。

“从根上来。” 炎坚说，“这是另一桩资质。气海管你装多少，根管你装什么、能旺到哪一步。根在气海里面，不同的根在气海里面的表现形式也不一样。”

“山盆四村，四条根。炎村承火，岩村承土，霞村承风 ——” 他顿了顿，“青村承木。”

他走到鼎边，抬手在鼎耳上一按，那口青铜大鼎 “嗡” 地低鸣了一声。

“同一条根也分档次。” 炎坚说，“就说火根：埋在地底的煤，是最低一等；烧着的煤，高一等；再往上，是烈焰 —— 极纯的一档，落一滴能把石头烧穿。”

“也不光是死物。燃灯草属火，巨炎龟属火，活物死物，都算。”

“木根呢？” 青芒问。

“青芒，树，梧桐，精灵木。” 炎坚看了他一眼，“一档比一档难高。”

“那修行分几等？” 青芒又问。

“练气，筑基，金丹。” 炎坚说，“前期到金丹为止。再往上还有，你现在不必听。”

“每一等里头，再分四小档：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这是大单位，是筐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筐子大小，只说明你能装多少。四小档，是这筐装到了几成 —— 装满了叫圆满，圆满了，才有资格换下一只筐。”

“可筐子不是命。” 炎坚说，“真正分高低的，是筐里装的是什么。同是练气初期，一个装煤火，一个装烈焰，打起来是一个天，一个地。”

青芒默了默：“那…… 境界低的，能打过境界高的？”

“能。” 炎坚说，“筐子一时换不了，就换筐里的东西。档喂上去了，练气打死筑基，不是没有过。反过来，筐子大、里头装的是灰，一样是废物。”

“档怎么破？”

“拿引子喂。同类的引子。” 炎坚说，“一把烈焰的灰喂给一炉煤，喂得进去，煤就上一层；喂不进去，根就废。”

“你的根是青芒。”

“青芒是路边一株草，风一吹就弯，谁踩一脚都不费力。” 炎坚说，“常规里，最低的那一档。”

后院里静了一瞬。风从墙头翻进来，把鼎边的灰吹起一小股。

“可草这东西，火烧不尽。” 炎坚转过头，火光在他眼里滚了一下，“根差不是命。根是资质，资质能长到哪一步，看你怎么开发、怎么用。一株草喂到极处，也能割断人的喉咙。”

青芒 “嘶” 了一声，咧开嘴：“那我这株草，是不是还能烧一烧您？”

炎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青芒立刻把嘴闭上，缩了缩脖子 —— 那副样子，跟村口被踢了一脚的土狗一模一样。

“提升自己有很多办法，我只给你讲简单的三种。” 炎坚说。

“一种，用气海里的气催功法。气足，功法就响；气空，功法就哑。炎村十个人里，九个走这条。”

“第二种，养根。天天喂，日日磨，把根养成一样东西，直接把根显出来用。”

“最后一种，炼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打熬不辍，借药草、兽血、兽肉培基，遇天材地宝则事半功倍，再有炼体功法加持，体魄方能一日强过一日。”

青芒的手指动了一下。

十四年里，他没学过任何一门功法，也没人给他讲过气海和根。他只会一件事：把身上那点 “锋利” 磨得更锋利。他一直以为那是野路子。

原来那也是条路。

“坚叔，你走哪条？” 他问。

“三条都走。” 炎坚说，“我的根是烈焰。”

青芒眼皮一跳。烈焰 —— 方才才说过，火根里最纯的那一档。

“还有一等人。” 炎坚的声音低了些，“一个相里裹着几样气。火里带风，木里带水。这种人，天生比旁人高一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青芒身上。

“你身上有两根。”

青芒后背一凉。

“一根，昨晚上香的时候烧出来了。青芒。” 炎坚盯着他，“另一根，也现了 —— 红的那团。”

他停了一下。

“我不问它是什么，你也别犯傻。” 朝阳斜切过他的面庞，一半浸在暖光里，坚毅柔和，一半被五官投下的阴影笼住，沉郁晦暗。

“先用青芒根。”

青芒闭上眼。

他把自己的身体摸得比谁都熟：哪一处疼，哪一处空，哪一处堵着，闭着眼都能点出来。

那 “气海” 他认得。十四年前他在草屋里拆解那点 “锋利” 的时候，撞上过它 —— 封死了口，敲上去发闷。里面是什么，他从来没成功突破进去看过，只是调用它散发出来的气。

炎坚抬手，一缕火苗弹进他口中。

那一瞬间，青芒觉得自己吞了一口烧红的铁水。

火顺着喉咙往下走，走过胸口，走过小腹，一路往下沉 —— 撞上了那口封死的井。

咚！

这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它有多响 —— 像有人在他脑子最里面敲了一口钟，钟还没敲完，整座山就跟着震了一下。他觉得骨头在响，牙在响，连眼珠子都在响。

“沉住心神。”

炎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进来，隔着一层水，又隔着一层土。

青芒这才反应过来 —— 方才那一下，差点把他撞散了。

他把意识收拢，往下压，落进那片黑沉沉的深处。

气海。

他 “看” 见了它。

像是一口浅浅的池子。就在池底最底下，压着一株东西：一株青芒，绿的，很细，贴着池底。

青芒根。

那缕火苗撞开口子，滑了进去，一路往下散，沉进池底的裂缝，没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别人的真气是别人的 —— 这世上没有靠人灌气灌出来的高手。

可从口子外面，透进来一丝很薄的气。

池底那丛草，动了动。

他照着炎坚方才教的走法引气。这不是头一回，十四年里他拆解那点 “锋利” 时，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气从那丝渗进来的凉气开始走，走到胸口断了，再走，走到小腹又断了。第三次才走通，走到掌心。

青芒睁开眼，一点火星从他指尖浮起来。很小，晃了两下，灭了。

“成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有点哑。

炎坚没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震惊。他盯着青芒那根指头看了很久，忽然又弹出一缕火苗 —— 比方才粗了三倍。

“再来一次。”

这一次，口子已经开着，火没有再撞，直接落到了底。

井底没有火，只有红。一种暗得发沉的红，像凝住的血，从底下慢慢涌上来。火一进去，就没有了 —— 没有声音，没有烟，那缕三倍粗的炎息像被什么吞了一口，干干净净地没了。

可池底那点气，反倒多了几分。

青芒的膝盖软了一下，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立刻咬住牙，把那股红按回井底，死死压住，连一丝缝都不肯留。

后院里静得可怕。

炎坚的手还抬在半空。他脸上那点表情变了 —— 不是惊，不是怒，是一种青芒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防备。

很短。短到青芒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刚才，” 炎坚慢慢放下手，“用了什么？”

青芒弯下腰，咳出一口带着焦味的气，抬起脸时已经笑成一副苦相：“呛着了。坚叔，这火烧得也太猛了。”

炎坚没理他这句。他一步跨过来，抓住青芒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闭着眼，停了足有十几个呼吸。

什么也没摸到。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看着青芒：“很好。对谁都要这样。”

不等青芒辩解，炎坚便自顾自道：“青芒根能承一线，承不住一炉。你没有火属性，练《燎原》是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但炎村的古功，不止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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