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三棵树

转天清早，龙华建筑门口挤了二十来号人。

棉猴、狗皮帽子、扎绑腿的，蹲墙根抽旱烟。

沈四海到得早，靠门框站着，眼睛往人堆里扫了一圈。他想看看，替他打招呼的那个人，在不在里头。

没扫着。

登记表交上去，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脸黑得像冻梨，挨个点名。

点到杨德光，沈四海多瞅了一眼。

小个子，薄棉袄，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拎个蓝布包，站人堆里不显眼。

前世这人管王瘸子的账，一笔一笔比会计记得还细。后来王瘸子栽了，他拎账本跑了，谁也没逮着。

马工头点完名，咳嗽一声。“三棵树那片拆迁，谁去？活儿急，开春前得清完。”

没人吱声，三棵树挨着老坟圈子，谁都知道那活儿不好干。

杨德光往前凑半步，“马师傅，我去。”

马工头看他一眼，“你？瓦工活儿拿得起来？”

“拿得起来，我带过班。”

沈四海心里有数，三棵树那片，前世八四年夏天塌方压死俩人，工地封了仨月。

杨德光就是那会儿，从瓦工转成账房。

眼下八三年开春，离出事还有一年多。杨德光抢着去，不是不怕死，是这片活儿有油水。

“我也去。”沈四海开口。

杨德光回头看他，没接话，把蓝布包往怀里掖了掖。

马工头咂咂嘴。

“行，俩人搭班。东段归杨德光，西段归沈四海，各带五个人，干完验收。”

沈四海心里咯噔一下，东段是偏厦子，拆完就完。

西段紧挨着老坟圈子，底下埋早年防空洞，地基虚。前世塌方压死人，就是西段。

出了龙华大门，杨德光凑过来递了根烟。

“沈哥，头回搭班，多关照。”

沈四海接了烟没点。

“西段那活不好干，底下有防空洞。你东段离得近，我这边挖出动静，你帮着听着点。”

杨德光点头。

“那没说的。”嘴上应着，手底下把蓝布包又往怀里掖了掖。

沈四海余光扫见，布包里露出账本边角，蓝皮，软塌塌的，上头钢笔写俩字：三棵。

前世这账本，王瘸子栽了才冒出来。眼下才八三年开春，杨德光已经开始记账。

三棵树这片，打一开始就有来钱的道儿。

到三棵树工地，吴大拿蹲砖堆上嗑瓜子。

“沈四海，王哥说了，西段坟圈子边上，先清杂物，清完再动锹。”

沈四海瞅一眼西段，墙根底下堆棺材板、烂砖头，杂土堆得比人高。

清杂物是苦力活，不记工分，光出力。

“行。”他没争，争也没用。

带着五个人上手，先拆靠边那溜偏厦子。

干到半晌午，一锹下去铲出块烂木板，上头钉铜活，是棺材盖板。

工友老赵凑过来压低嗓子。

“四儿，这片早先是乱葬岗子，伪满那会儿埋了不少人。底下还有防空洞，年头长，塌过好几回。”

沈四海蹲下掀开棺材板，底下是虚土，再往下掏半尺，铲子头碰到硬东西。

砖砌拱顶，防空洞顶盖裂了一道缝。他拿手电，往缝里照了一下，光柱子打进去，看不见底。

又敲了敲拱顶的砖，一块碎砖掉下去，隔了两三秒才听见落地的声。

“别掏了。”

沈四海让工人撤开，“这截虚，底下空得深，回头得上木撑。”

吴大拿嗑着瓜子晃过来。“咋了？”

“底下防空洞顶裂了，硬挖得塌。”

吴大拿拿脚踢了踢砖拱，不以为然。

“哪年不裂？扒拉扒拉继续干，开春前得清完，耽误工期你兜着？”

沈四海没接话，前世塌方压死俩人，就是这截防空洞，顶上硬挖，土方压下来把人埋了。

眼下还没死人，可裂缝比前世早冒出来半年。

他收了锹，把人带到东段边上，跟杨德光说：“西段那截得支木撑，不然得塌。你东段先动着，我出去找木料。”

杨德光正拿小本记着什么，抬头应一声。“行，你去。”

沈四海往街里走，路过供销社门口，脚步慢半拍。沈青禾在里头，隔着玻璃，能看见她低头拨算盘。

他没进去，直接奔道外木器社。

孙师傅正在刨木板，见沈四海进来抬了抬下巴。“沈四海？啥事儿？”

“孙师傅，工地要支木撑，三棵树西段，防空洞顶裂了。赊两根松木杆子，回头结工钱。”

孙师傅放下刨子，瞅他两眼。

“三棵树西段？那片早该支了，去年秋上就裂过一回。龙华的人去看了，没当回事。”

沈四海心里一动。“去年谁去看的？”

“记不清，瘦小个儿，拿个蓝布包，跟王瘸子的人一块喝过酒，就在街口小馆。”

孙师傅又压低一嗓子，“我瞅着那人，不地道。”

杨德光。

沈四海不动声色，“行，孙师傅，木杆子我先拉走。”

孙师傅给他开条子，两根松木杆，赊账，月底结。

沈四海扛着杆子回工地，把木撑支上，让工人先别掏拱顶底下那截，从边上往外扩着拆。

支完木撑，他走到东段边上。杨德光正蹲地上拿尺量坑，蓝布包搁脚边。

“杨德光，木器社孙师傅说，去年秋天有人来看过西段防空洞，拿蓝布包。是不是你？”

杨德光手里尺子停了一拍，抬头笑了笑。“是我，马工头让我来看的。”

“看完了，报告呢？”

“交了。”

“交谁了？”

杨德光把尺子收起来，笑还挂着。“沈哥，你查我？”

“不查你，西段防空洞要塌，死的是我带的五个人。我得知道，这报告是没人管，还是有人压了。”

杨德光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蓝布包从地上捡起来，往怀里一夹。

“报告交给马工头了，他往上报没往上报，你问他去。”

“行。我问他。”沈四海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西段塌了，你东段也跑不掉。”

杨德光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没接话。

干到后晌，吴大拿又晃过来，这回手里捏张纸条。

“王哥说了，西段清出来的杂土，拉到东段边上填坑，东段低洼。”

沈四海看一眼杨德光。

杨德光正在东段量尺寸，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

“填呗，东段这边确实洼。”

沈四海蹲下来，抓把土搓了搓。东段挨着旧排水沟，土虚，杂土再压，开春准沉。

杨德光不傻，杂土填东段，东段沉降，他一句“听王哥的”就摘干净。

西段塌、东段沉，两头出事，扛雷的是带班的。

沈四海把锹往土里一插。“吴大拿，土先堆西段边上，不往东段拉。”

“王哥说的，你说了算，还是王哥说了算？”

“王哥说填坑，没说填东段。西段边上那个洼坑也是坑，填那儿一样。”

吴大拿噎了一下，骂了句脏话，踢了一脚土堆，拿手指头点了点沈四海。

“你等着，我回去问王哥。”

转身走了，走两步回头又丢一句，“你翻杨德光包的事，我也一块儿跟王哥说。”

沈四海把老赵叫过来。

“赵叔，你盯着东段，谁再往这倒土，你记着，回头告诉我。”

老赵有点怵，“吴大拿回头找茬咋办？”

“你就说是我让盯的，出事我兜着。”

沈四海把孙师傅开的木料条子，塞给老赵，“这个给马工头，木料钱从工钱里扣。”

老赵揣着条子走了。

沈四海蹲工地边上抽烟，心里盘算：

就算马工头点头，也挡不住杨德光背地里搞鬼。西段防空洞得支，东段绝不能填杂土，一步都松不得。

抽完烟，他起身往东段走。

杨德光正蹲地上量坑，蓝布包搁脚边，拉链没拉严，账本露出半截。

沈四海走过去说：“杨德光，你过来看这坑，是不是挖深了？”

杨德光起身过去。

沈四海趁他背身，弯腰瞥了一眼蓝布包，账本滑出半页，上头记得密密麻麻。

某月某日，三棵树西段，出土方多少，东段填土多少，吴大拿经手，王瘸子抽成，底下还画个圈，写个“孙”字。

孙德贵。

八三年开春，孙德贵还没正式露头，账本上已经挂上号了。

这笔字、这格式，跟他前世听人念叨过的街道办老账一个体例。

杨德光回头，手先摸包，才挤出笑。“沈哥，你瞅啥呢？”

“这坑挖深了，回头得回填。”沈四海拿木条拨拉地上的土，语气不咸不淡。

杨德光把蓝布包搂回怀里，拉链拉严，笑还挂着，嘴角有点紧。

后晌收工前，老赵回来了，捎回马工头的话。

“西段支木撑，东段不填杂土，明儿我过去看。”

又补一句，“马工头说，那片区里盯得紧，出了事他兜不住。木料钱不扣了，算工地的。”

吴大拿站东段边上，脸拉得老长，没再吭声。

沈四海收工往家走，路过供销社，门已经关了。

沈青禾的自行车靠墙根，车筐搁个牛皮纸袋，上头写着“城建办”仨字。

袋口没盖严，露出纸角，上头有“宋桂芬”三个字。

沈四海站住脚瞅一眼。

沈青禾从侧门出来，见他盯着纸袋，把车筐盖了盖。

“你还没走？”

“就走。”沈四海没多问，抬脚往家走。

走出几步，沈青禾在后头喊一声。“沈四海，你姑姑叫啥？”

沈四海回头，“我姑？我没姑。”

沈青禾抿了抿嘴，“那你妈呢？以前街道办的，姓宋？”

她查上了。

沈四海站定，手指头在棉袄兜里，捏了捏那张旧报纸。

“我妈叫宋桂芬，你问这干啥？”

沈青禾没答，推着自行车，往反方向走了，车筐里那牛皮纸袋晃了晃。

走之前丢下一句：“你妈的事，我姑知道。”

沈四海站道牙子上，把旧报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沈秀兰。

沈青禾她姑，当年跟他妈一块在街道办干活。他妈出事之后，沈秀兰被调走。

替他打招呼的人，跟沈秀兰有没有关系？

双城太远，工地这边松不得手。沈青禾既然动上了，这条线先让她跑，他先把西段防空洞和杨德光摁住。

他踩灭烟头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

明天马工头来看工地，可今晚，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沈秀兰调走之前，跟他妈最后见的那一面，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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