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海没直接回家,拐进街口小馆,要了二两散酒,一碟花生米。
沈秀兰那条线,今晚摸不着。双城太远,沈青禾刚走。
可杨德光那本蓝皮账,得先弄明白。
前世王瘸子栽了账本才冒出来,这一世八三年开春就记上了。
这账,不像杨德光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背后八成有老手。
他前世听人念叨过一嘴,龙华早年间有个老账房,姓陈,三棵树没动迁之前,在街道办管账。
后来不干了,窝在道外小北屯,帮人代写书信、算工分,顺带记红白账。
这一世,看了杨德光那本蓝皮的格式和笔法,跟街道办老账一个体例,底子八成是这老头起的。
喝完酒,沈四海往小北屯走。
陈广友住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
屋里点着十五瓦灯泡,一个老头趴在炕桌上打算盘,手指头慢,拨一下停一下,嘴里念念叨叨。
沈四海掀门帘进去。
“陈叔,三棵树西段防空洞顶裂了。杨德光那本蓝皮账,是您起的底子。”
陈广友算盘珠子停了一颗,抬眼看沈四海,没否认。
“去年秋天他来找我,问我土方账怎么记。我教了他三天,教他怎么记,也教他怎么把账做平。”
老头手指头,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他要是把账往我头上扣呢?”
“西段那截,开春化冻准得塌。”沈四海拖个板凳坐下。
“出了人命,马工头追责,杨德光手里那本账,往外一递,把王瘸子供出来,他自己顶多算个记账的。”
“可账本上‘孙’字底下那笔抽成,王瘸子自己经的手。他栽了,您这本底账跑不掉。”
陈广友沉默了一阵,从炕柜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往炕沿上一撂,打开,里头是半本旧账,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翻到一页,点着上头画圈写“孙”字那行。
“这是三棵树没动迁之前,街道办的老底子。哪块地是谁的,哪年填的土,哪年出的工,全在上头。”
“杨德光那本蓝皮账,就是照这个抄的格式。”他拿指头点了点账页。
“孙德贵,八二年就开始从三棵树抽成。那时候,宋桂芬还在街道办管账,她经手过几笔,后来——”
老头突然收声,把油纸包往回一搂。
“后来怎么着?”沈四海追问。
陈广友不答,把油纸包锁回炕柜,手在柜门上拍了拍。
“我啥也不知道,就记了个流水。你走吧。”
沈四海站起来,没动地方。
“陈叔,您把老账锁回去,打算怎么用?交区里。立案。”
“立案?”
陈广友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你妈当年也说要立案,立了吗?”
沈四海没接话。
“你妈查三棵树,查到马三儿身上,马三儿没了。她手里那本账,拆成四份,散出去。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整本交上去,交到谁手里,谁就能把账做平。”
陈广友盯着他,“你拿我这本老账去立案,立到谁手里?区里?区里哪个人?那人上头还有谁?你想过没有?”
沈四海站在炕沿边上,没吭声。
陈广友这话扎在点子上。
他确实没想透,这本老账交上去,能落到谁手里,那人兜不兜得住。
“我想过。”沈四海开口。
“可我想得再透,手里没东西,照样白搭。您这本老账在我手里,我至少能往上摸。摸到谁算谁,摸不动再说。”
陈广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比你妈敢想。”
老头沉默了一阵,重新开锁,把油纸包摸出来,往炕沿上一撂。
“拿去吧。”
沈四海接过来。
“那小子精,可精不到正地方。”陈广友叹口气,“他拿蓝皮账当个宝,以为记上几笔就能拿捏人。”
“他不知道,这老账底子上,谁经手、谁抽成,一笔一笔全是死数。交出去,第一个栽的是王瘸子,第二个就是他自己。”
沈四海把油纸包收进棉袄夹层。
“西段防空洞,你真支了木撑?”老头问。
“支了。”
“那你就先撑着,别让西段出事。”
陈广友摆摆手,“你妈当年在街道办,是个正派人。冲这个,我多跟你说两句。”
“三棵树这事,根子不在杨德光,在王瘸子往上那条线。你摸得动就摸,摸不动就撤,别拿命填。”
沈四海点了下头。“我记着。摸不动我不硬摸,可账我得先攥手里。”
陈广友从陈广友家出来,棉袄后脊梁那块又凉透了,风一吹贴在肉上。
蓝皮账的根在老账房这儿。孙德贵八二年就抽成,老娘当年经着手。
这条线比前世他记的,早扎了一年。
走到街口,他把那张旧报纸掏出来,翻到李福贵坠楼,那小块消息。
豆腐块里头写着,李福贵在三棵树拆迁工地,脚手架上摔落的,龙华建筑赔了家属五百块钱。
五百块,一条命。
他把报纸折好塞回去,脚步没停。
路过供销社,门开着,柜台后头换了个老太太顶班。
沈四海脚步慢半拍,问了一句:“小沈呢?”
老太太头也不抬。“请假了,去双城看她姑。”
双城,沈四海心里一动。
沈秀兰在双城,沈青禾去双城,上回她丢下那句“你妈的事,我姑知道”,这就动上了。
他没多问,往工地走。
第二天一早到工地,杨德光没来。
吴大拿蹲在老地方嗑瓜子,见沈四海过来咧嘴笑。
“沈四海,杨德光让我捎个话,他今儿去龙华办事,西段你自个儿盯着。”
沈四海没吭声,往西段走。
木撑支着,工人正从边上扩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松木杆,没松。
马工头昨儿后晌,来转了一圈,西段木撑看了,没吭声走了,东段没去。
可等沈四海转到东段,站住了,杨德光那蓝布包不在东段了。
昨天搁脚边,今天连个影儿没有。
东段地上新倒了几车杂土,堆在靠路边那截,正是他昨天拦下,不让填的地方。
吴大拿跟在后头,嗑着瓜子不咸不淡。“王哥说了,东段低洼,多少填点找平,不碍事。”
沈四海蹲下,抓了把新填的土,还是虚的,底下返浆,踩着能陷鞋帮。
他刚想开口,东段负责量尺的小工跑过来,脸色不对。
“沈哥,靠路沿那截,土堆底下往外渗水了。”
沈四海过去一看,土堆底下湿了一片,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下陷鞋帮,没进去半寸。
“停手!”沈四海把工人喊开,“这截不能倒土,底下沟没填实,越压越沉。”
话音没落,吴大拿凑上来,脸不笑了。“沈四海,这土是王哥让倒的,你说停就停?”
“路沿底下是旧排水沟,渗水了,再压要塌方。你要是做得了主,你签个字,出事你兜。”
吴大拿噎住,骂了句脏话,拿手指头点了点沈四海。
“你他妈跟我杠上了是吧?”
沈四海没接他话茬,喊老赵。
“赵叔,去把东段干活的都叫过来,站这土堆边上看着。谁也别走。”
老赵一愣。“干啥?”
“留个证。”沈四海指指渗水的土堆,上面露出了黑窟窿。
“东段路沿旧沟塌了,王瘸子的人偷倒杂土,今儿在场的都是人证。再有人往这倒土,出了事,挨个问话。”
几个工人围过来站成一圈,看那黑窟窿。
吴大拿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还指着,可话说不利索了。
“你回去告诉王瘸子。”沈四海拿锹把往地上一顿。
“三棵树这地界,土方怎么填,我说了算。他要想说了算,自个儿来工地盯着。”
吴大拿骂了句脏话,扭头就走,走半道回头丢一句。
“你等着,王哥说了,晌午请你到街口小馆坐坐。”
沈四海把锹往土里一插。“行,让他等着。”
晌午,沈四海到街口小馆。
门帘一掀,王瘸子已经坐在里头,靠墙那张桌上,木拐靠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散酒。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杨德光。
蓝布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着,账本露出半截。
王瘸子见他进来,咧嘴一笑,拿木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沈四海,坐。”
沈四海站在门口,没动,手在棉袄夹层按了按,老账油纸包还在。
王瘸子也不催,拿手,拍了拍桌上那本蓝皮账。
“杨德光这本账,记了半年了。三棵树土方、抽成、经手人,一笔一笔全在里头。你想查,我不拦你。”
“可你得想清楚,这账本交上去,第一个栽的是我,第二个就是杨德光。”
“杨德光栽了,他手里那些经手人的名,一个一个往外吐。吐到谁头上,你猜?”
沈四海盯着他。“你拿账本吓唬我?”
“不吓唬,我是告诉你,这账本是个雷,谁拿谁炸。你想拿,行,你先想好,炸了之后,你兜得住兜不住。”
杨德光在旁边插了一句:“沈哥,我没想害谁,我就记个账。”
沈四海没看他,盯着王瘸子,手在棉袄夹层里,捏了捏油纸包。
王瘸子笃定蓝皮账炸不到他,可老账上,“孙”字底下那笔抽成,是他自己经的手。
沈四海手从棉袄夹层里摸出来,手里捏着那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
王瘸子木拐在地上划拉的动作停了。
他没看油纸包,先看了眼杨德光,才把目光挪回来,盯着沈四海的脸。
“这本账,你妈当年也拿过。拿了三天,又还回来了。”
王瘸子抬起眼。“你猜为什么?”
沈四海没吭声。
前世王瘸子从没提过这事。这一世为什么现在说?
王瘸子知道这本老账,说明当年宋桂芬拿的就是这个底子。三天还回去——是被迫,还是交换了什么?
他把手按在油纸包上,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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