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诈门

沈四海没急着应声，摸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瞅。

黑咕隆咚，瞅不清脸，只看出两个影儿杵在院门口，前头那个缩着脖子，后头那个稍高点。

“方志强让你们来的？”沈四海压着嗓子问。

“嗯，方干事。”外头那人应得挺快。

“方干事这会儿在区里值夜？”

外头顿了一下。“……在。”

沈四海差点乐了。方志强白天办完案傍黑就回家，从来不值夜，他一个管档案的，值个屁夜。

这一句就漏了底。

“那劳驾，明儿白天请方干事亲自来。”

沈四海把话砸过去，“铁盒子的事，我跟方干事当面说。夜里敲门的，我一个都不认。”

外头沉默了一阵，才换了口气。“沈四海，你识相点。王哥不是非跟你过不去，是你不给他活路。”

王哥这俩字一出口，沈四海心里透亮。绕半天还是王瘸子的人。

“方干事让你来的，还是王哥让你来的？你自个儿嘴里前后都不对付。”

外头被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旁边那影儿低声说了句啥，头一个才又开口：

“得，我也不绕弯子。王哥说了，铁盒子的事他早摸清了，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往后道外有你一碗饭吃。”

沈四海没接话，攥紧门闩，心里过了一遍账：

眼下正查经济犯罪，街面上耍横的、吃黑钱的都在风头上，他等得起，王瘸子等不起。

“你回去告诉王瘸子。”沈四海隔着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手里有照片，有土样，有刘三按了手印的口供，区里立案了，马三儿坐实了。”

“他再碰沈青禾一根手指头，我把材料直接递到市里调查组。风头正紧，他那些旧账烂账够他进去蹲到九零年，识相的是他，不是我。”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头一个影儿没再说话，另一个低声骂了句“胡吣”。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沈四海贴着门听了半晌，确认走远了才松开门闩。后脊梁冰凉，棉袄溻在肉上。

第二日清早，沈四海先奔了供销社。沈青禾正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手上没停。

“纸条的事，王瘸子知道了。”沈四海压低嗓子。

“他跟着你，跟到双城，连纸条都翻过。这条道儿断了，往后你少往我这递东西。”

沈青禾手上算盘停了一拍，抬眼看他。

“那他要是冲我来呢？”声音低下去，“昨儿下晌，有人在我家门口转悠两圈。”

“他不会。”沈四海把话说死。

“我让人往市里递了话，他要敢碰你，材料直接递上去。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啥风向，不敢赌。”

沈青禾没吭声，低头拨了两颗珠子才开口。

“我姑临走嘱咐过，铁盒子的事挖出来之前谁也别告诉，方志强也先别吱声。你昨晚这一诈，诈出王瘸子的人来，可方志强那边——”

“我知道。”

沈四海打断她，“你姑嘱咐的是，挖出来之前别吱声，现在铁盒子已经挖出来了，纸条也让人翻了，再捂着也是白捂。”

“方志强那边我心里掂量过，他是去年写防空洞报告的人，跟姓魏的不是一条线，这条道我用得着。”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再拦。“我今儿下晌去区里找方志强，探探他口风。”

“铁盒子的事先不说，就说刘三口供里提了马三儿，看他态度。他要是真靠得住，咱们再往他那儿递话。”

“你信他？”

“我查过他。去年写防空洞报告的就是他，姓魏的压他，没压住他还调走了。这种人，在城建口算干净的了。”

沈四海点头，压低声音：“赵秉坤。我妈信上写了，剩下那份名单在他手里，我先把他刨出来。”

他拐去爹的修车铺。沈守业正蹲地上补胎，见儿子进来头没抬。

“爹，您抽屉底下压着张旧照片，背面写个赵字。赵秉坤，街道办经手人，您认得他不？”

沈守业手上胶皮一停，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你翻这干啥？”

“我妈留给我的信里头点名了，他有份名单，我得找他要。”

沈守业把胶皮往盆里一撂，蹲那儿抽了半根烟，才进里屋翻箱倒柜，掏出一张发黄的合影。

几个人站一块，背后是街道办的老门脸，照片背面钢笔写着两行字：

赵秉坤，道外老酱菜厂家属院，三号楼。

“他中风瘫了好些年，老伴伺候着，见不得外人。”沈守业把照片递过来。

“你妈当年跟他一个街道办，处得不错。他瘫之前念叨过一回，说手里有东西想给桂芬，没递出去。你妈一出事，他就再没提过。”

沈四海把照片接过来。

前世他压根不知道，有赵秉坤这么号人，可记得清楚，八四年秋天老酱菜厂那片拆迁，三号楼塌过一回，埋了户人家。

赵秉坤要是没等到人，那份名单怕是跟着那栋楼一块烂在地底下了。

“爹，他瘫了，话还能说不？”

“不能，光能动个眼珠。”沈守业摇头，“可他老伴话多，人也认得清。”

沈四海起身要走，沈守业在后头撂了一句。

“小四，赵秉坤那楼，我前儿个瞅见王瘸子的人在那转悠。你去，留点神。”

沈四海脚下一顿，没回头。

王瘸子也摸到赵秉坤了。

他攥紧兜里那张照片，拐上去老酱菜厂家属院的路。

走到家属院门口，三号楼底下停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个人，前进帽，灰棉猴，个儿不高，跟门房描述递信那人一个打扮。

那人见他过来，脚一蹬，拐进楼后头去了。

沈四海没追，冲那背影撂了一嗓子：“回去告诉王瘸子，赵秉坤我见定了！”

背影在楼角晃了一下，没停，脚步声远了。

沈四海往三号楼走，心里透亮。

王瘸子的人在前头堵，递信那人也在跟前晃，赵秉坤这份名单，今晚之前拿不到，明天来的就不定是谁了。

他上了二楼，敲响东头那扇门。

门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露出半张脸，看见他先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压着嗓子问：

“你后头跟着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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