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铁盒子

沈青禾从双城回来那天，沈四海在供销社门口，已经等了半头晌。

前天街角盯梢那辆自行车，今儿没见着。

她推着自行车过来，车筐里搁着那个牛皮纸袋，没多话，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我姑写的你自个儿看。”

沈四海接过来展开，沈秀兰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板正。

“铁盒子在老街道办，后墙根底下，靠东头那棵老槐树，往北数三步。”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你妈当年把东西拆成四份，铁盒子这份是底子。马三儿知道的那两份，草图在盒里。”

“另外那份我手里攥着，你让青禾跟我说的事我应了。可有一条，东西挖出来，不能经王瘸子的手，不能经姓魏的手。你自个儿掂量。”

沈四海看完，把纸条折好揣兜里。

“你姑还说啥了？”

“我姑说，铁盒子挖出来之前，谁也别告诉。你那个工头马德贵，报案的方志强，先都别吱声。”

沈青禾顿了一下，“我姑还说了个事，我听着心里没底。”

“她说铁盒子里的信，你妈写了四个人名，头一个就是马三儿。马三儿死了，剩下三个是谁，信上写着。”

“你姑没跟你说，剩下三个是谁？”

“没说，她说信得你自个儿拆。”

沈四海点点头，没再多问。

心里翻了一遍。

老娘拆东西给四个人，马三儿、沈秀兰，剩下俩是谁，得拆了信才知道。

可王瘸子的人跟了沈青禾三天，沈秀兰这条线，怕是已经漏了。

“今晚就去挖。”沈四海说。

“你姑纸条上写，谁也别告诉，可王瘸子那边既然盯上了，拖一天多一天险。”

沈青禾没反对，“你小心。”

天黑透了，沈四海叫上老赵，带着锹，摸到老街道办后墙。

老街道办早搬走了，房子空着院墙塌了一截，后墙根底下，荒草长得齐腰深。

老赵拿手电照着，沈四海找到东头那棵老槐树，往北数三步，拿脚踩了踩，底下土比边上松。

“就这儿，挖。”

老赵抡锹往下挖，还不到二尺，锹头碰到铁皮声。

沈四海蹲下，扒开土，一个铁盒子露出来，脸盆大小锈得发黑，上头拿铁丝拧着。

他拿钳子拧开铁丝，掀盖子。

里头三样东西：半本土方底账，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一张草图叠成四折，上头拿铅笔画着三棵树的平面图，标了三个位置；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老娘的字：“小四启。”

“四儿，这后墙根我瞅着瘆得慌。”老赵缩着脖子。

“有啥也是纸。”

沈四海把信和草图摸出来，用油纸裹了，塞进墙根底下一块活砖后头，只把土方底账揣进棉袄夹层。

“赵叔，底账我揣着，信和草图搁砖缝里。他们万一来了，搜也搜不着。”

老赵一愣，“搁砖缝里？那回头找不着咋整？”

“记着这块砖，回头我来取。”

沈四海把铁盒子重新埋回去，土踩实。

“走。”

俩人刚直起腰，墙头唰地扫过来一道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

“沈四海，挖着啥好东西了？”

王瘸子的声音。

后墙根那截塌墙后头，晃出五个人影，王瘸子拄着木拐站最前头，吴大拿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根铁管子。

沈四海没动，老赵自个儿往他身后缩。

“王瘸子，大晚上的，堵在老街道办后墙根，你这是遛弯？”

“少扯犊子。”王瘸子木拐顿在地上。

“我的人盯了三天，今儿晚上见你俩摸黑往这边走，我就跟过来了。”

“铁盒子交出来，我不管里头有啥，先拿回去再说。”

“啥铁盒子？”

“沈四海，别跟我装。”王瘸子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照着沈四海的脸。

“沈秀兰从双城捎信回来，我的人跟了三天了。前天供销社门口，戴前进帽的，就是我的人。她让你来这挖东西，当我不知道？”

沈四海心里一沉。

前天沈青禾回来，在供销社门口，确实有个戴前进帽的晃了一下，他当时没当回事。

这会儿想起来，后脊梁发凉。

“王瘸子，你跟着沈青禾是想干啥？”

“不想干啥，铁盒子交出来，今儿这事就算了。不交——”

王瘸子拿木拐，点了点吴大拿手里的铁管子。

“你俩今晚，别想从这墙根底下出去。”

老赵往后缩了半步，没敢出声。

沈四海没动。

手电光晃着眼，他眯着，脑子里飞快转。

底账在他夹层里，信和草图在砖缝里，王瘸子搜，搜不着全部。

可眼下五个人堵着，硬拼拼不过。

前世在号子里，比这阵仗大的也见过。身上没东西，硬拼是傻子。

王瘸子要搜，就让他搜，搜不着他自己先疑心。

“王瘸子，铁盒子我挖着了，可东西不在我身上。”

“在哪？”

“我料到你会跟，挖出来就搁别处了。”沈四海把棉袄前襟一敞。

“你搜，搜着了东西归你，搜不着你今晚白跑。”

吴大拿凑上来，拿铁管子挑了挑沈四海的棉袄。

沈四海兜里就那半包烟、火柴、那张旧报纸，夹层里底账硬邦邦一小块，吴大拿隔着棉袄按了按，没当正经东西，略过去了。

吴大拿搜完了，又去翻老赵，老赵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吴大拿从头摸到脚，摸出半包烟、一串钥匙，别的啥也没有。

吴大拿冲王瘸子摇头。

王瘸子脸上那点笑收了。

“沈四海，你跟我玩这套，行，东西你藏了，我今儿搜不着。可你听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马三儿的事，你捅到区里了，立案了，挖出骨头架子了，我认。可你再往上捅，捅到姓魏的那儿，不用我动手，姓魏的自己就收拾你。”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翻案？姓魏的在哈市多少年了，你妈当年查他，查着查着人就没了。你掂量掂量。”

沈四海没接话。

王瘸子这话里，透着一个信儿。

姓魏的在哈市根基深，王瘸子自己都怕他。

这条线往上走，王瘸子只是个跑腿的，真正难缠的是姓魏的。

王瘸子拿木拐点了点地。

“铁盒子的事，我今晚没搜着，算你走运。可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账本还在我这儿，杨德光那本蓝皮账，你惦记也没用。”

他转身拄拐走了，吴大拿跟在后头，铁管子拖在地上，划拉出声。

等脚步声远了，老赵才从沈四海身后探出头来，声音还抖。

“四儿，东西差点没了。”

“没没。”沈四海走回墙根，掀开那块活砖，把油纸裹的信和草图取出来，拢进棉袄夹层。

“走，回去。”

回到家，沈四海关上门，点上煤油灯，把信拆开。

老娘的字写得密，纸页洇着黄斑。

“小四，你看到这封信，妈多半已经不在了。三棵树的账，妈查到马三儿就查不动了。”

“马三儿知道两份东西在哪，一份是土方底账，一份是街道办当年经手人的名单。”

“妈把东西拆成四份，一份给马三儿，一份给秀兰，一份给赵秉坤，最后一份妈自个儿留着，最后寄给了一个姓魏的。”

“你别怪妈，妈把东西寄给姓魏的，是留个后手。他收了东西，就不敢明着动你。”

“可妈也知道，这人靠不住，东西搁他手里，早晚是祸。你凑齐四份，别自个儿往上捅，找专案组，找区里，找市里，走明路。”

信里列了四个人名：马三儿、沈秀兰、赵秉坤、魏长河。

沈四海看到魏长河三个字，手停了一拍。

老娘把最后一份东西，寄给了魏长河，等于把刀递给了对头。

可老娘信里写得明白，姓魏的收了东西，就不敢明着动他。

这是拿东西换命。

赵秉坤这名字他没听过，前世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号。

老娘信里写，他是街道办经手人，剩下那份名单就在他手里。

信的最后一行，老娘写得潦草。

“李福贵的事，妈经手过，妈对不住他。你往后走正道，别走妈的老路。”

沈四海把信折好，跟土方底账、草图一块收进盒子，搁在炕柜底下，拿旧棉袄裹上。

他坐炕沿上，把那半包烟摸出来，点了一根。

赵秉坤是谁，他一点头绪没有。

前世没这号人，老娘信里也没写这人住哪、干啥的。

可老娘既然把名单给他，这人就在道外。

道外巴掌大块地方，姓赵的老头，街道办经手过账的，一个一个筛，总能筛出来。

他想起，爹修车铺抽屉底下，压着张旧照片，背面写个“赵”字，早年间照的，几个人站一块。

他小时候翻过那抽屉，问过爹照片上是谁，爹说是街道办老同事，没细说。

明天去翻抽屉。

抽完烟，沈四海把烟头摁灭在炕沿上，忽然听见院门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急。

沈四海把煤油灯吹了，摸黑走到门后头，抄起门闩。

脚步声到院门外停住了。

接着，门板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沈四海，开门，区里来的。”

声音不熟，可这人张嘴就叫准了他名字。

沈四海没动，“区里谁？”

门外顿了一下。

“方科长让我来的，铁盒子的事，你今晚挖着啥了，方科长想知道。”

方志强？

可沈秀兰纸条上写得明白，铁盒子挖出来之前，谁也别告诉，方志强也先别吱声。

方志强咋知道今晚挖铁盒子？

除非沈青禾那边出了岔子。

沈四海攥紧门闩，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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