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报案

第二天一早，沈四海先给马工头打了个电话。

马工头说，工地那边他盯着，王瘸子派来的三四个人，还在门口转悠，他拎着根撬棍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拿区里立案的事一吓唬，那几个人在工地外头转了一圈走了，让沈四海安心带刘三去区里。

沈四海这才领着刘三，去区城建办。

刘三一路上搓手，走两步停一步。

“沈哥，我去了说啥？”

“人家问啥你说啥。去年秋天谁让你挖的、谁让你埋的、杨德光当时说啥了，照实说。”

“王瘸子回头找我咋整？”

“方科长在里头坐着，你怕啥？再说了，你不去说，王瘸子就不找你？你越躲，他越拿你当软柿子捏。”

刘三不吭声了，闷头跟着走。

区城建办在道外南头，一栋灰楼里，方志强在二楼档案科。

沈四海敲门进去，方志强正翻材料，见刘三进来，把本子摊开。

“刘三，去年秋天，西段挖出人骨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刘三坐在凳子上，手搁膝盖上搓。方志强问一句他答一句。

挖到骨头架子那天，是几月几号、吴大拿怎么让裹席子埋回去、杨德光站边上说了啥，一句一句录下来，按了手印。

录完口供，方志强把材料归拢好。

“马三儿这名字，你确定？”

“确定。刘三认的骨头，我爹认的人，杨德光漏的嘴。”沈四海把杨德光那段话也撂出来。

“方科长，杨德光说马三儿死前，跟街道办的人碰过头，这话他不敢到区里来说，可你去找他，他不敢不认。”

方志强把材料装进档案袋。

“上回材料带回来，科里过了两道。今儿刘三的口供补上，立案报告就能递了，批下来得几天。你们回去等信儿。”

俩人从灰楼出来，吴大拿蹲在门口台阶上，嘴里叼根烟，见刘三出来，站起来笑了笑。

“三儿，上区里告状来了？”

刘三腿肚子一软，往后缩了半步。

吴大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

“三儿，你老娘还在道外住着呢。你在这儿说了啥，回头王瘸子问起来，你自个儿掂量。”

沈四海往前一挡，把刘三挡在身后。

“吴大拿，区城建办门口，你堵着证人说这话，是嫌王瘸子事儿不够大？”

吴大拿看他一眼，笑没变。

“沈四海，我跟三儿说话，没你事。”

“刘三是三棵树工地力工，我是带班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沈四海没让。

“你回去告诉王瘸子，刘三今天按了手印，材料在方科长手里。他再堵刘三一回，我直接报区里，说王瘸子威胁证人。你猜方科长信不信？”

吴大拿脸上那点笑收了，盯了沈四海几秒，先骂出一句脏话。

“你他妈拿方科长压我？”骂完把烟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刘三站在沈四海身后，腿还在抖。

“沈哥，他、他真找我老娘咋整？”

“你老娘那边，我让老赵去盯着。他吴大拿真要动，老赵就报区里。”沈四海拍拍他肩膀。

“三儿，你今天按了手印，就别回头了。回头路不好走。”

当天下午，沈四海把老赵叫来，让他去刘三老娘那儿蹲着。

老赵去了，蹲了一后晌，没见着王瘸子的人。

刘三老娘问老赵来干啥，老赵说沈四海让来瞅瞅，老太太骂了一句“我儿子的事我不管”，把门关上了。

老赵回来学给沈四海听，沈四海点头。

“人没事就行。”

后晌回到工地，关德海在砖堆边上等着。

关德海早年间在道外混过，后来做点小买卖，夹在王瘸子和正经生意人中间，两面递话。

前世这人帮过沈四海一回，替他把王瘸子的话，递到马工头耳朵里，啥时候记不真了。

这一世关德海自己找上来，沈四海心里有数：这人不是王瘸子的死忠，是看风向的。

“沈四海，王瘸子让我来递句话。”关德海递了根烟，沈四海没接。

“骨头架子这事，你捅到区里了，王瘸子认栽。可你要再往上捅，把土方账、把马三儿那档子事全翻出来。”

“王瘸子说，你自个儿也干净不了。你妈当年那案子，街道办的账上，也有不清不楚的地方。”

“王瘸子想咋的？”

“私了。王瘸子掏五百，你把案子撤了。骨头架子的事，区里问起来，你就说是挖错了，认错了人。现钱，一手交一手撤。”

五百块。

沈四海心里冷了一下。

李福贵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龙华赔了五百块。

一条命五百块，王瘸子这账，算得真齐整。

“关德海，你回去告诉王瘸子。钱我不要，案子我不撤。”

“马三儿死在三棵树底下，我妈查到他身上，出的事，这两条命搁一块，五百块就想打发了？”

话撂得硬，他心里有数。

前世他爱耍先拿好处，再翻盘的小聪明，这一世，脏路不走了。

关德海没急着走，站那儿琢磨了一下，才压低嗓子。

“沈四海，我跟你说句实话。王瘸子让我来递话，可我没打算把话说死。你要真往上捅，王瘸子后头还有人，比王瘸子难缠。”

“谁？”

“姓魏的。王瘸子就是个跑腿的，土方账抽成、马三儿的事，都是姓魏的在背后点头。”

“你要往上捅，捅到姓魏的那儿，王瘸子反倒好办，他自己先就缩了。可姓魏的不好惹。”

沈四海点头，心里把这条线又钉死一扣。

方志强说，压报告的是姓魏的，沈秀兰纸上写，姓魏的来过街道办，关德海说，王瘸子背后是姓魏的。

三条线对上了。

“你为啥跟我说这些？”

关德海笑了笑，没马上答，先往工地那头扫了一眼。

“沈四海，我在道外混了这些年，啥人都见过。”

“王瘸子那边，我递话递了三年，他给我啥了？啥也没有。你这边，我瞅着像能成事的。”

“成不成事，得看证据。”

“证据你有，可你缺个帮你递话的人。”关德海把烟点上。

“我帮你递话，你往后拉我一把。咱俩谁也不欠谁。”

“行，今儿这话我没听着。”沈四海把烟塞回关德海兜里。

“可你帮我递个话，姓魏的啥时候调走的、调哪去了，你帮我打听打听。”

关德海想了想。

“我试试。可你别指望快。”

过了三天，方志强捎信来，立案批了。

区里定了日子，带法医来三棵树西段，挖骨头架子。

那天上午，区里来了三个人，方志强领头，后头跟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

马工头把工地清了场，西段歪脖子榆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法医蹲在坑边，拿小铲子一点一点清土。

骨头架子露出来，裹着烂席子，左手骨节数不对，缺两根指头。

法医拿镊子，从牙床上取下一颗铜牙，对着光照了照。

沈四海在旁边看着，想起刘三学吴大拿那句，“镶个铜牙，死了也带不走”，心里一沉。

“左手缺两指，铜牙一颗，跟报案材料对上了。”法医把铜牙装进小纸袋。

“骨头架子完整，没有明显外伤痕迹。没外伤，不像打的，死因得进一步化验，毒物、窒息，都有可能。”

方志强在边上记，记完了，回头对沈四海说：

“马三儿的身份，基本坐实了。接下来，查他死前跟谁碰过头、谁动的手。”

沈四海蹲在坑边，看着法医，把骨头一块一块收进袋子。

马三儿死前跟老娘碰过头，老娘把东西拆成四份，马三儿知道两份在哪。

老娘没了，马三儿也没了，两份东西下落不明。

马工头蹲坑边，抽了根烟，撂下一句。

“沈四海，这案子立上了，我这工头也算摘出去了。可王瘸子那边，你得防着点。”

收工后，沈四海奔了供销社。

沈青禾在柜台后头，见他进来手上没停。

“立案批了？”

“批了。今儿挖出来了，法医验了，左手缺两指，铜牙，马三儿坐实了。”

沈青禾手上算盘停了。

“沈青禾，你姑那页纸上写，马三儿知道两份东西在哪。马三儿人没了，东西在谁手里，你姑知不知道？”

“我姑没说。”沈青禾把算盘推一边。

“可立案批了，我姑那边能松口了。我得先回趟双城，跟我姑把话说透。她点头，你再去。”

“行，你去说。我等你信儿。”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沈四海，我姑那人，不见没准备的人。她要是问你‘查这案子图啥’，你咋答？”

沈四海想了想。“图给我妈翻案。”

“就这？”

沈四海没接话，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张旧报纸，翻到李福贵坠楼那小块消息，搁在柜台上。

“我不是图别的。我就想知道，一条命五百块，这账谁定的。”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豆腐块大小，字都洇了。

她把报纸推回来，没说话，低头接着拨算盘。

拨了两颗珠子，她忽然开口。

“后天我歇班，回双城。你在道外等信儿，我姑点了头，我捎话给你。”

沈四海点头，正要走，沈青禾又叫住他。

“沈四海，你这两天留点神。我姑说，姓魏的那边已经动上了。你挖了骨头架子，立了案，他那边不会干看着。”

沈四海出了供销社，站在道牙子上点了根烟。

日头偏西，街上人不多。

他往街对面扫了一眼，街角停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个人，见他出来，脚一蹬，拐进巷子里去了。

沈四海把烟掐灭，没追。

追上去能咋的？人家没动手，没亮家伙，追上了也是一句“路过”。

有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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