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歪脖子榆树

沈四海没急着找沈青禾。

木撑的事，他让老赵先回工地盯着，马工头也派了人守西段。

他得赶在区里正式来人之前，把骨头架子是谁弄清楚。

他先奔了刘三家。

刘三住道外小北屯边上一间偏厦子，老娘瘫在炕上，屋里一股药渣子味。

沈四海拎了二斤炉果，搁炕沿上，把刘三叫到门外。

“三儿，去年，挖出来那副骨头架子，你记着啥样不？”

刘三搓着手。“就骨头架子，裹着烂席子，别的没瞅清。”

“手上呢？骨头架子少没少东西？”

上回光顾着挖，没细看。骨头架子有没有记号，得问清楚，万一有人认。

刘三皱着眉想了半天。

“左手缺两根指头，我瞅着那骨头架子，左手骨节数不对。别的记不住了。”

“牙呢？”

“牙？”刘三又想了想。

“牙上有铜，亮闪闪的，吴大拿当时还骂了一句，说这人镶个铜牙，死了也带不走。”

左手缺两指，镶铜牙。

沈四海心里翻了一遍，前世他没见过这副骨头架子，也对不上号。

得找人认。

他拐去爹的修车铺。

前世他从来没问过爹这些事，这一世，他得问。

沈守业正蹲地上补胎，两手油泥，见沈四海进来头没抬。

“咋了？”

“爹，问您个人。早年间三棵树一带，有没有个左手缺俩指头、镶铜牙的？”

沈守业手上停了一拍，抬头看儿子。

“你问这个干啥？”

“您就说有没有。”

沈守业把手里的胶皮，往盆里一撂，站起来擦了擦手。

“马三儿。早年间，在三棵树那边收破烂，左手缺俩指头，嘴里镶一颗铜牙，是他自个儿拿铜丝弯的。”

“八二年冬天突然没影了，都说他跑外地去了。”

八二年冬天。

沈四海心里一沉。老娘也是八二年出的事，前后差不了几天。

“爹，马三儿跟我妈认识不？”

沈守业没马上答，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认识。马三儿常去街道办收废纸，跟你妈说过话。”

他又抽了一口，“你妈出事之前那阵子，马三儿来过咱家一趟，跟你妈，在屋里说了半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问你妈，你妈说没事。没过多久，马三儿就没影了，你妈也出事了。”

沈四海站在修车铺里，扶着车把，没吭声。

马三儿八二年冬天没影了，老娘也是八二年冬天出的事。

骨头架子左手缺两指、镶铜牙，就是马三儿。

老娘查的是马三儿，马三儿死了，老娘也出事了。

这条线，从三棵树通到老娘头上，比前世他以为的早一年。

“爹，马三儿死前，跟我妈说了啥，您一点不知道？”

沈守业摇头。

“你妈不跟我说，她那阵子，天天翻账本，夜里不睡，我劝她别折腾，她说‘老沈，这事儿我不查清楚，往后咱家过不安生’。”

沈四海从修车铺出来，路过西段，木撑还支着，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见他过来点了下头，没再让人动。

他直接奔了工地。

杨德光在东段量尺，蓝布包搁脚边。

沈四海走过去，没绕弯子。

“杨德光，马三儿这个名字，你熟不熟？”

杨德光手里尺子没停，嘴上应得慢。

“谁？”

“马三儿。左手缺俩指头，镶铜牙，早年间三棵树收破烂的。去年秋天，你站边上看着、吴大拿埋的那副骨头架子，就是他。”

杨德光脸色变了。

“你别瞎说。那骨头架子是谁，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吴大拿知道。吴大拿背后是你王瘸子。王瘸子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沈四海往前逼了一步。

“马三儿死前，跟我妈碰过头。我妈查三棵树的账，查到马三儿身上，马三儿就没了。”

“你去年秋天，埋的那副骨头架子，跟我妈的案子，是一根绳上的。”

杨德光嘴唇动了动。

“沈哥，埋人骨头的事我认了，我没动手。可马三儿死前，找过宋桂芬这事，我真不知道。”

“区里已经来人，看了现场，材料方科长带回去了，案子早晚立上。”沈四海盯着他。

“杨德光，你今儿跟我说的这些，敢不敢到区里再说一遍？”

“沈四海，你别逼人太甚。”

“我不逼你，可你想过没有，吴大拿能跟你念叨，马三儿的事，也能跟别人念叨你的事。王瘸子出事那天，头一个卖你的，就是吴大拿。”

“你手里那本蓝皮账，记着别人的抽成，可也记着你自己的名。到时候吴大拿一撂，你连个主动说的机会都没有。”

杨德光脸白了，捏着蓝布包的手紧了又紧，沉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就听吴大拿念叨过一句，说马三儿死前，跟街道办的人碰过头，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这就够了，有杨德光亲口证词，链就焊死了。

杨德光站在东段土堆边上，手捏着蓝布包，半天没吭声。

沈四海没再逼他，转身走了。

后晌，马工头从区里回来，把沈四海叫到办公室。

“区里来人，看了现场，照片、土样都带走了。那人蹲榆树底下，看了半天，还问我，这树底下埋没埋别的。”

“我说不知道，去年秋天那报告不是我写的。”

“临走撂下话，西段榆树底下，先别动，等区里正式立案再挖。”

他顿了顿，“马三儿这个名字，你跟区里提了没有？”

“提了。马三儿，早年间三棵树收破烂的，左手缺俩指头，镶铜牙。去年秋天，埋的那副骨头架子就是他。”

“他死前跟我妈碰过头，我妈查三棵树的账，查到马三儿身上，马三儿没了，我妈也出事了。”

马工头脸色沉下来。

“沈四海，这事比我想的大。马三儿、你妈、三棵树土方账、姓魏的，一条线串下来了。区里再来人，你得把这些全倒出来。”

“我知道。”

从龙华出来，沈四海奔了供销社。

沈青禾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手上没停。

“骨头架子的事，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马三儿，左手缺俩指头，镶铜牙。去年秋天，埋在西段歪脖子榆树底下的，就是他。他死前跟我妈碰过头。”

沈青禾手上算盘停了。

“你说是马三儿，有啥凭据？”

“刘三认的，骨头架子左手，缺两根指头、镶铜牙。”

“我爹也认了，马三儿八二年冬天没影的。杨德光漏了嘴，说马三儿死前，跟街道办的人碰过头。”

沈青禾听完没马上吭声，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口袋，掏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纸边卷着，上头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是沈秀兰的笔迹。

“我姑那页纸，我随身带着。本想等你把马三儿弄清楚再给你看，眼下你既然认准了，我先给你看一截。”

沈四海接过来看。

纸上一段一段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的事。

翻到中间一截，写着：

“八二年冬，马三儿来街道办找桂芬，说三棵树底下有东西。桂芬让他先别声张，等她查清楚。”

“没过几天，马三儿没影了。”

再往下翻一页，写着：

“桂芬出事前三天，把东西拆开，分了四份。我手里这份，是三棵树的土方底账。”

沈四海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笔迹潦草。

“姓魏的，来过街道办一趟，问桂芬手里东西在哪。”

魏长河。

八二年冬天就来过街道办。

“沈青禾，你姑这页纸上，写没写，四份东西都是啥、给了谁？”

“没写全。”沈青禾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布口袋。

“我姑就写了一句，‘马三儿知道两份在哪’。四份都是啥、给了谁，她没往下写。”

“那另外两份呢？”

沈青禾抿了抿嘴。

“我姑还说，四个人里，有一个去年秋天已经没了，死前把东西寄出去了。寄给谁，我姑也不知道。”

有人死了，东西寄出去了，下落不明。

沈四海手在棉袄夹层按了按，老账和照片都在里头。

“你姑那份土方底账，能给我抄一份不？”

“抄不行。我姑说了，这页纸是引子，后头还有。你得先把马三儿报到区里，立了案，我姑才肯把剩下的露出来。”

“区里已经来人，看了现场，马三儿这名字，我今儿就报上去。”

沈青禾看着沈四海，忽然又说了一句。

“上回我跟你说的，去双城找我姑那人，我姑后来又想起来一句，那人问东西的时候，提了‘马三儿’三个字。”

沈四海手在棉袄夹层，又按了按。

“沈青禾，你姑那份东西，到底啥时候，能让我看？”

“先把马三儿报到区里，立了案，我带你见我姑。”沈青禾把布口袋揣好。

“剩下那三个，你得自个儿找。找齐了，你妈的案子才翻得动。”

沈四海点头，正要开口，供销社门被推开了。

老赵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四儿，马工头让你赶紧回去。区里来电话了，说明儿一早就来人，正式立案，挖榆树底下那副骨头架子。”

“可王瘸子那边，也递了话，说明儿，要派人来工地‘帮忙’。”

沈四海没吭声，把棉袄领子立起来。

区里来人挖骨头，王瘸子派人来“帮忙”。

这两拨人撞一块，现场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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