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灰棉猴

两个人进门。

前头一个四十来岁，灰棉猴，前进帽，个儿不高，瘦长脸，手里拎个黑皮包。

后头跟个年轻人，抱着个蓝皮文件夹，一看就是打下手的。

沈四海心里先闪过一念。

前进帽、灰棉猴、个儿不高，跟门房说的一样。

可这人来龙华，是报案的还是压案的？

马工头站起来。“方科长？”

灰棉猴点头。“马德贵，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过来看看。”

他扫了一眼沈四海和老赵，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

“说说吧，咋回事。”

“沈四海，三棵树西段带班的。骨头架子，就是他挖出来的。”马工头说。

方志强把目光挪过来。

沈四海把桌上那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

“去年秋天，西段歪脖子榆树底下，挖出一副人骨头，吴大拿经手埋回去的，杨德光在场。”

“这是昨晚挖出来的照片，土样，还有力工刘三的证词。”

方志强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照片上，骨头碴子裹着烂席子角，眉头皱起来。

“去年秋天西段防空洞报告，是我写的。当时顺带，看了东段旧排水沟，报告交上去，压了大半年没动静。”

“后来我就调走了，调令来得急，头天说，第二天走。”

“谁压的？”沈四海问。

方志强没马上答，把照片搁下，看了马工头一眼。

马工头会意，冲老赵抬了抬下巴。

“老赵，你先出去等会儿。”

老赵出去，门关上，方志强才开口。

“报告交上去，龙华内部先过一道，往区里报的时候，有人从市里递了话。”

“说三棵树片区的事，先放放，等动迁方案定了再说。递话的人姓魏。”

魏。

沈四海心里一沉。

魏长河，前世八三年冬天才正式露头，这会儿方志强嘴里，已经冒出“姓魏的”了，时间线比他记忆里早。

前世，他跟魏长河没直接打过交道，只听说这人手伸得长，三棵树动迁那摊事，背后有他的影。

这一世，这人提前冒出来了。

眼下只能先记着这个姓。

“方科长，去年秋天西段挖出人骨的事，你听说过没有？”沈四海问。

方志强沉默了一下。

“听说过风声，没人正式报。我当时已经要调走了，插不上手。”

“现在有人报了。”

沈四海指指桌上的照片和证词，“刘三就在外头，你当面问。”

方志强看了马工头一眼，马工头点头。

门打开，刘三被叫进来，瘦得跟麻秆似的，站在桌子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搁。

方志强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完了让他按手印。

刘三手抖，按完了，抬头看沈四海一眼，方志强说了句“行了”，他才把手缩回去。

“材料我带回去，往区里报。”方志强把东西收进黑皮包。

“马德贵，工地，先别动西段那棵榆树，等区里来人看现场。”

马工头点头。“东段渗水那截呢？”

“扒开重新支，别倒土。回头我一并写进报告里。”

方志强站起来要走，沈四海叫住他。

“方科长，去年你写防空洞报告，是谁让你去看的？”

方志强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沈四海一眼。

“有人递话，说三棵树西段，防空洞得看看。递话的人没留名，就到办公室撂了一句。”

“跟这次，往龙华门房塞信封的，是不是一个人？”

方志强没答，拉开门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丢一句。

“沈四海，你这名字我听过。提你那人，跟去年，让我去看防空洞的，说话一个路数。”

他把前进帽往下压了压，带着那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走了。

方志强前脚走，吴大拿后脚到了。

没进办公室，在龙华大门口，堵着沈四海，一脸横肉绷着。

“沈四海，王瘸子让我捎句话。西段那五个人，明儿调东段去，西段先停。”

“骨头架子的事，你捅到区里，王瘸子管不着。可工地还得干，人得听派。”

沈四海盯着他。

“西段停了，区里来人看现场，谁守着？”

“那就不关王瘸子的事了。”吴大拿咧嘴一笑。

“王瘸子说了，你非得把事儿做绝，那西段那截木头撑子，回头松了垮了，也别赖旁人。”

沈四海心里一沉。

调人停工，木头撑子再让人动动手脚，西段塌了，骨头架子埋回去，现场就没了。

这招比压工钱阴。

“吴大拿，你回去告诉王瘸子。西段停工，我找马工头说。木头撑子松一根，我直接报区里，方科长还没走远。”

话撂得硬，他心里有数。

眼下没权没势，只能借规矩压人。

吴大拿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点着沈四海。

“你等着。”

“我等着。”沈四海没动地方。

吴大拿走了。

沈四海蹲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往供销社走。

沈青禾回来了，老太太说的，今儿没上班在家歇着。

可沈四海走到供销社门口，门开着，柜台后头，坐着的正是沈青禾。

齐耳短发，蓝布工作服，低头拨算盘。

见沈四海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买烟？”

“不买烟。”

沈四海站在柜台前。“你去双城了？”

沈青禾手上算盘停了一拍。“你咋知道？”

“你们柜台老太太说的。”

沈四海顿了一下。“你姑说啥了？”

沈青禾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没马上答。

“沈四海，我姑的话我带到了，可我得先问一句。你查这案子，想查到哪一步？”

“查到我妈那案子，翻过来为止。”

“翻过来之后呢？”

沈四海没接话。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姑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宋桂芬当年留下的。她让我捎话，让你小心姓魏的。”

“姓魏的，你姑怎么知道？”

“我姑说，当年你妈查三棵树，账上有一笔往市里走的钱，经手人姓魏。你妈出事前那几天，嘴里念叨过这个姓。”

沈四海没接话。

老娘查的就是这个，骨头架子，姓魏的，一条线。

“沈青禾，你姑还说什么了？”

沈青禾抿了抿嘴。

“我姑还说，去年秋天，有人去双城找过她，问宋桂芬，当年留的东西在哪。那人没留名，可我姑说，口音不像本地人。”

有人已经动上了。

沈四海手在棉袄夹层按了按，老账和照片都在里头。

“你姑那份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沈青禾把算盘拿回来，拨了一颗珠子。

“我姑说了，东西给谁，得她自个儿看准了人。沈四海，你现在还不够。”

沈四海站在柜台前，没动。

沈青禾拨一下算盘珠子，没抬眼。

“先把骨头架子的事，弄清楚。那副骨头架子是谁，你妈当年查的就是谁。你弄清楚了，再来找我姑。”

沈四海还想再问，供销社门被推开了，老赵喘着气跑进来。

他按沈四海吩咐，收工前去西段转了一圈。

“四儿！马工头让你赶紧回工地。西段那截木撑，让人动过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