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骨头架子

第二天清早，沈四海没去工地，先奔了门房。

昨儿那信封是门房接的，递信的人长啥样，门房老头八成瞅见了。

龙华建筑门口那间铁皮门房，老头姓郑，正拿炉钩子捅炉子。

沈四海递了根烟，问昨儿塞信封的人长啥样。

郑老头叼着烟，想了半天。

“没瞅真切，早上来得早，窗口递进来就跑了。戴个前进帽，灰棉猴，个儿不高。”

沈四海心里记下，又问：“不是工地上的？”

“不像。工地上人我都脸熟。”

沈四海没再问，往工地走。

前进帽这人，跟替他打招呼的，未必是一个。

可道外这片儿，戴前进帽、灰棉猴、能摸清他名姓，还往龙华门房塞信的，数得过来。得慢慢筛。

昨儿跟马工头提了骨头架子的事，马工头嘴上说“你要查我拦不住”，可没松口往区里报。

沈四海心里清楚，光凭一张没落款的纸条，马工头不敢动。

得拿到实据。

路过供销社，沈四海脚步慢半拍。

柜台后头还是那个老太太，他问一句：“小沈回来没？”

老太太说：“回来了，今儿没上班，在家歇着呢。”

回来了。

双城那边，沈秀兰跟她说了什么？沈四海没多问，往工地走。

到工地，沈四海没急着动西段，先把刘三叫到砖堆后头。

刘三二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去年秋天就在西段干力工。

沈四海递了根烟，刘三接过去，手有点抖。

“三儿，去年秋天，西段挖出东西那回，你在场？”

刘三烟差点掉了，“沈、沈哥，我啥也不知道。”

“你啥也不知道，手抖啥？”沈四海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难为你。你不说，杨德光早晚也找你灭口。你说了，我保你。”

刘三抿着嘴闷了半天，才压低嗓子。

“西段靠北头，老坟圈子边儿上，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吴大拿让我们挖了个深坑，把骨头架子裹席子里头，埋回去了。”

“杨德光当时，就在边上站着，说了句‘这事儿谁往外说，工钱一分不给，往后道外也别想找活’。”

沈四海心里一沉，歪脖子榆树底下。

他恍惚记得，前世八四年夏天塌方压死俩人，就在北头坟圈子边上，具体挨着哪棵树记不真了。

刘三一说歪脖子榆树，对上了。

“当时几个人在场？”

“我，还有俩力工，吴大拿，杨德光。那俩后来都走了，一个回山东老家了，一个不知道去哪了。”

“你咋没走？”

刘三苦笑，“我老娘在道外，走不了。”

沈四海拍拍他肩膀。

“三儿，这事儿你别跟任何人提。杨德光要是问你，你就说啥也不知道。”

刘三点头，烟没抽完就掐了，小跑着干活去了。

后晌，沈四海找着老赵，“赵叔，晚上跟我去趟西段，带上锹。”

老赵瞅他一眼，“干啥？”

“挖点东西。”

天黑透了，工地没人，沈四海跟老赵摸到西段，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拿手电照着，往下挖了不到二尺，锹头碰到软东西，一股土腥味，混着别的味儿冒上来。

老赵拿手电一照，土里露出骨头碴子，发黄发黑，旁边还裹着烂席子角。

老赵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四儿，这、这是人骨头？这活儿我不干了……”

“你站边上，照着亮就行。”沈四海蹲下来，没再往下挖，拿手电照着，拍了两张照片。

老海鸥相机，从家里翻出来的，他爹早年修自行车攒下的。

“赵叔，你看清楚，骨头架子裹席子，埋歪脖子榆树底下。你作证。”

老赵脸都白了，“作证？我、我——”

“赵叔，你家里还有人吧？王瘸子要是找你，你就说照片在我手里。他动你，我明天就把照片贴满道外。”

老赵不念叨了。

沈四海把土回填了一半，留了个记号，跟老赵往回走。

老赵边走边嘀咕，“四儿，这事儿要是让王瘸子知道，咱俩……”

“知道就知道，我留了照片。”

刚走到工地东段，手电光里闪出个人影。

杨德光站在砖堆旁边，蓝布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脸色不好看。

杨德光白天从龙华回来，听吴大拿说刘三被沈四海叫去砖堆后头嘀咕了半天，没走，晚上留在东段盯着。

“沈哥，大晚上的，跟赵叔在西段转悠啥呢？”

“查木撑。”沈四海把手电关了。

“查木撑不带尺，带锹？”杨德光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低了。

“沈哥，吴大拿说，瞅见你俩蹲砖堆后头嘀咕半天。刘三今儿找你了？我今晚没走，就在东段盯着。”

他知道了。

沈四海没动声色。

“刘三找我干啥？他一个力工，我找他问进度。”

杨德光笑了笑，笑得不自然。

“沈哥，咱俩搭班，有啥话摊桌面上说。你挖那棵榆树底下，挖出啥了？”

沈四海没接话，拿手电，往杨德光脸上照了一下。

杨德光抬手挡光，蓝布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账本滑出来，还有几张散纸。

沈四海没捡，杨德光赶紧蹲下去收。

“杨德光，去年秋天，你埋的那副骨头架子，是谁？”

杨德光手停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沈哥，你非要刨这个，我劝你一句。”他把账本塞回蓝布包。

“那骨头架子是谁，我不知道。可埋回去，是吴大拿动的手，我就是站边上看着。”

“你要往上捅，头一个进去的是吴大拿，第二个是王瘸子。跟我杨德光，沾不上。”

“沾不上你慌啥？”

“我不是慌。”杨德光把蓝布包，往胳肢窝底下一夹。

“我是替你慌。沈哥，你知道这工地底下，埋了多少东西？不止这一副。去年秋天挖出来那副，吴大拿当时就要报，王瘸子压下来的。”

“我当时也在场，王瘸子说报上去工地就得封，谁也别想拿工钱。你把这副捅出去，王瘸子准得找下头的人顶雷。顶谁？顶你。”

沈四海盯着他，“顶我？我挖出来的，我捅上去的，他顶我？”

“你是带班的，工地出人命，你第一个被问话。”杨德光往后退了一步。

“沈哥，听我一句，骨头架子回填，咱俩当没这回事。东段杂土，我让吴大拿扒干净，工地平安干完，各拿各的工钱。”

沈四海沉默了一阵。

搁前世，他直接拿照片拿捏人，简单粗暴，这一世，他不走歪路。

“杨德光，你去年秋天站边上，看着埋人骨头的时候，咋没想着工地平安？”

杨德光脸白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回头丢一句。

“沈四海，你妈当年查账，查着查着人就没了。你跟她一个路子，悠着点。”

沈四海站在原地，手电没开，听着杨德光的脚步声远了。

老赵在旁边小声问：“四儿，咋整？”

“咋整？报区里。”沈四海把手电打开。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龙华，找马工头，把照片、土样、刘三的证词一块递上去。”

“杨德光说王瘸子要顶你——”

“他顶我？我手里有照片，有土样，有刘三。他顶我之前，得先把这仨摁住。摁得住吗？”

第二天一早，沈四海带着老赵，到了龙华。

马工头正在办公室看图纸，见沈四海进来，把门关上。

沈四海把照片、土样、刘三的证词往桌上一撂。

“马师傅，西段挖出人骨头，去年秋天的事，杨德光让吴大拿埋回去的。这是照片，这是土样，这是力工刘三的证词。”

马工头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铁青。

看到照片上，骨头碴子裹着烂席子角，手停了。

他没马上说话，点了根烟，抽了半根。

“报区里。这事儿我压不住，也不能压。”他把烟摁灭。

“报可以，但你得把刘三摁住，他要是反口，我跟你一块栽。”

“刘三那边我兜着。”

马工头拿起电话，摇了两下。

“接区城建办……我龙华马德贵，三棵树工地出事了，要报个案。”

电话打完，马工头坐回来，又点了一根烟。

“区里晌午来人。沈四海，你今儿别走，把刘三也叫来，一块说清楚。”

“刘三怕王瘸子。”

“你跟他说，我马德贵保他。他作证，出了事我担。”

沈四海点头，转身要走，马工头叫住他。“等等。昨儿那信封，你查着谁递的了？”

“门房老头说，戴前进帽，灰棉猴，个儿不高。没瞅真切。”

马工头抽了口烟，皱皱眉。

“这打扮道外常见，龙华里头也有几个这么穿的，不好认。”

沈四海心里一动。

去年秋天，往上报西段防空洞报告的那个，马工头提过一嘴“个儿不高，灰棉猴”。

他没说破，只问：“报告上签字的那个，调哪去了？”

“记不清了，调走之后没信儿。”

话音刚落，过了不到一个钟头，门房郑老头跑进来，喘着气。

“马师傅，区城建办来人了，两个人，在门口呢。其中一个，灰棉猴，个儿不高，戴前进帽。”

沈四海跟马工头对视一眼。

马工头把烟掐了，“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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