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掰扯

王瘸子没等沈四海接话，拿木拐点了点桌上的油纸包。

“先别猜。杨德光，你教出来的人，反手就把老底子掏了。”

杨德光脸色变了，手往蓝布包上按。杨德光去年找陈广友学记账，王瘸子是知道的。

“别动。”

沈四海没看他，眼睛盯着王瘸子，“杨德光，你去年秋天找陈广友，学记账格式，学了三天。”

“老账底子上，八二年就有孙德贵的抽成，你那本蓝皮账，是照着抄的格式，往上续的新数。对不对？”

杨德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紧跟着挤出个笑，往前探了探身。

“沈哥，老账底子是陈广友的。那老头当年在街道办管账，宋桂芬出事那阵，账上也有他的手笔。”

“你拿他的账来掰扯，就不怕，把自己妈也搁进去？”

沈四海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没马上接话。

杨德光这话扎得准，陈广友那本老账上，老娘经手过几笔，他翻账的时候就看见了。

他拿这本账出来，等于把老娘也摆上了桌。

“杨德光，”

沈四海开口，声音没高，“你这话说得对。我妈经手过几笔，一笔一笔，我认。”

“可你记着，我妈经手那几笔，是替街道办记账，不是替王瘸子抽成。账上写着她名，跟账上写着你名，不是一回事。”

杨德光笑僵在脸上。

王瘸子拿木拐在桌腿上磕了两下。“沈四海，你拿本旧账来唬我？”

“唬不唬，咱掰扯掰扯。”沈四海把油纸包打开，翻到后半截，推到桌子中间。

“八二年九月，西段出土方多少，经手吴大拿，抽成归王瘸子，底下画个圈，写个孙。王哥，这个‘孙’是谁，你比我清楚。”

王瘸子盯着账页，笑没了。

“这东西交到区里，第一个问话的是吴大拿，他嘴不严，进去就得撂。”沈四海翻过一页。

“第二个问话的是你王哥。账上抽成写着你名，底下画圈那位往上追，你扛得住？”

王瘸子沉默了一阵，端起面前那杯散酒，抿了一口。

“行啊沈四海，出去转一圈，摸回这么个东西。”他放下酒杯，拿木拐点了点杨德光。

“你教出来的人，反手就把老底子掏了。”

杨德光赶紧开口。“王哥，我没——”

“闭嘴。”

王瘸子没看他，冲沈四海抬了抬下巴，“东段那截杂土，我让填的。你想咋的？”

“不想咋的。东段底下是旧排水沟，偷倒杂土，渗水了，眼瞅要塌。”沈四海把账页收回来，叠好，往棉袄夹层里塞。

“我让人把渗水那截扒开，露了黑窟窿，工地上七八个人看着呢。马工头晌午过来看，你要想跟他说这土填得对，你自个儿跟他说。”

王瘸子脸上抽了一下。

“再一个。”沈四海把油纸包揣好，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杨德光这本蓝皮账，你收走也好，留着也好，跟我没关系。可东段要是塌了，死了人，马工头追责，头一个问带班的。”

“西段我带，东段杨德光带，出了事，你王哥是派工的，吴大拿是经手的，孙德贵是画圈的。一条绳上，谁也跑不了。”

杨德光又插了一句，声音低下去。“王哥，东段填土的事，我拦过，吴大拿说——”

“我说闭嘴。”王瘸子横了他一眼，回头冲沈四海笑了笑，笑得不冷不热。

“沈四海，账底子你攥着，东段你留着证人，马工头晌午来。行，今儿这顿酒，我认栽。东段填土我让人扒了，工钱不扣你的。”

沈四海站起来，“王哥，有句话我搁前头。三棵树这工地，我干我的活，你派你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非得伸脚踩线，我手里不止这一本账。”

话撂得硬，他心里清楚，还是账本博弈的老路子，但眼下这就是最管用的路子。

王瘸子没接话，木拐往桌边一靠，忽然抬眼看沈四海，嘴角往上一挑。

“沈四海，账本你攥着，证人你留着，我认这一桌。可三棵树这工地，我的人还在。你今儿赢了这一桌，明儿工地上的事，咱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沈四海把凳子推回去。

“还有个事。”王瘸子语气忽然低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拿木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人给你递话？”

沈四海没接茬，脑子里过了一遍。“啥话？”

“龙华招工，有人替你打了招呼。”王瘸子盯着他。

“我查了两天，没查着是谁。这人办事挺严，递话都绕着弯走。沈四海，你在道外没这号人脉，这人哪来的？”

前世没这号人，这一世冒出来的，连王瘸子都没查着。

道外就巴掌大块地方，能递话递到马工头耳朵里、还不留名的，数得过来。

王瘸子查不着的人，要么是龙华上头的人，要么是冲他妈那条线来的。

“王哥查不着的事，问我？”沈四海把凳子推回去，“我也想知道。”

他掀帘子往外走，王瘸子在背后说了一句。

“沈四海，你妈当年在街道办，也查过三棵树的账。查着查着就出事了。你悠着点。”

沈四海脚步顿住，手在棉袄兜里捏了一下，没回头，掀帘子出去。

走到工地，马工头已经在了，蹲在东段那截渗水土堆边上，拿手抠了抠底下的黑窟窿，脸色铁青。

吴大拿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

“谁让往这倒土的？”马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王瘸子让倒的。”沈四海没绕弯子，“吴大拿经手，我拦了，没拦住。”

马工头看吴大拿。

吴大拿站起来，嘴硬。“马师傅，王哥说东段低洼，多少填点找平，我们也不知道底下有旧沟——”

“你不知道？”马工头打断他。

“去年秋天龙华派人来，看过西段防空洞，顺带看了东段，旧排水沟没填实，报告上写着呢。”

“谁看的？杨德光。报告交上去，压了大半年没动静。你不知道？”

吴大拿噎住了。

马工头回身看沈四海。“西段防空洞支上了？”

“支了，松木杆，赊的木器社，条子在赵叔手里。”

“东段这截渗水的，先扒开，拿木撑顶上，别动土。”

马工头拿脚踢了踢土堆，“杨德光呢？”

“去龙华办事了。”吴大拿小声说。

“办他妈什么事。”

马工头骂了一句，“你回去告诉王瘸子，三棵树这工地，从今儿起，土方归我带班的说了算。”

“他再往东段倒一车土，我直接报区里。去年秋天那份报告，我一块交上去。”

骂完，他蹲回土堆边上，点了根烟，自己补了一句。

“去年那份报告，是我往上报的，压下来不赖我，可出了事，签字的是我。这工地再出岔子，我头一个进去。”

吴大拿没吭声，扭头走了。

马工头抽了两口烟，抬头看沈四海。

“你昨天让人留证人，这事办得对。东段要是塌了，我这工头跑不了。”

沈四海蹲下来。“马师傅，去年那份报告，谁批的？”

马工头抽烟没说话，抽了半根，才丢一句。

“报告交上去，龙华内部先看的，谁批的我不知道。反正压下来没往区里报。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沈四海站起来，心里有数了。

杨德光去年秋天，看的防空洞和排水沟，报告交上去压下来，压报告的人在龙华上头，比马工头高。

这条线往上走，跟王瘸子、孙德贵不是一条。

马工头掐了烟。

“明儿把西段木撑再查一遍，东段扒开重新支。活干完之前，天天有人盯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对了，今儿一早，有人往龙华门房塞了个信封，写你名，门房老头没敢拆，给我了。”

马工头从棉袄内兜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没邮票没落款，封口拿饭粒粘的。

沈四海接过来，当面拆开。里头一张纸条，钢笔字，写得潦草，就一行：

“三棵树西段，第三棵榆树底下，去年九月十七挖出一副骨头架子，杨德光让吴大拿偷偷埋回去了。”

沈四海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棉袄夹层，跟那半本老账挨着。

手在夹层外头按了按，没吭声。

上回在小馆门口，拿骨头架子诈王瘸子，是赌。眼下纸条递到手里，赌对了。

马工头瞟了一眼纸条，没看清字。“啥事儿？”

“没事。”沈四海抬头，看了看东段渗水那截，被扒开的黑窟窿。

“马师傅，去年秋天西段挖出骨头架子的事，你知道不？”

马工头脸色变了。“你说啥？”

“有人递话，去年九月十七，西段第三棵榆树底下，挖出过一副人骨，杨德光让吴大拿偷偷埋回去了。”

马工头站在那儿，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抽。

他盯着沈四海看了一秒，压低嗓子，“这话谁递的？”

“没落款。”

马工头把烟掐灭。

“沈四海，这事儿比土方大。土方是钱的事，骨头架子是命的事。你要查，我拦不住。”

“可你记着，骨头架子埋回去，杨德光一个人干不了，吴大拿一个人也干不了。背后还有人。”

沈四海点头。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字迹没见过。替他在马工头那儿打招呼的，跟递这张纸条的，是不是一个人？

收工往家走，路过供销社，柜台后头还是那个老太太。

沈四海脚步慢半拍，“小沈还没回来？”

老太太头也不抬，“没呢，双城那边事儿多。”

沈四海没再问，往家走。

手里那张纸条在棉袄夹层里，硌着那半本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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