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铁算盘

“没有。甩干净了。”沈四海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老太太这才把门缝放大，侧身让他进去。

三号楼是筒子楼，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一股腌酸菜混尿骚味，屋里更暗，就靠炕头一盏煤油灯撑着。

炕上躺着个干瘦老头，眼珠子死死盯着沈四海。赵秉坤。

沈四海走过去，蹲在炕沿下。“赵叔，我叫四儿。我妈是宋桂芬。”

赵秉坤喉咙里“嗬嗬”响，眼珠子拼了命往炕柜那边斜。

“老赵！”老太太急了，“你瞎指啥！当年因为这东西，桂芬连命都没了，你还想把咱家也搭进去？”

赵秉坤急得直拍炕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婶子。”沈四海站起来，转头看着老太太。

“八三年经济严打，王瘸子手里背着人命，马三儿的骨头架子都挖出来了。”

“赵叔手里这名单，不光是我妈的命，也是赵叔的心结。您把东西给我，我拿到区里去立案，王瘸子进去了，这楼里就安生了。”

老太太身子直哆嗦，眼泪吧嗒吧嗒掉，拿袖子胡乱一抹。

“给你了，俺家建国那工作……”

沈四海心里透亮。

前世八三年底龙华建筑大裁员，工程队全清退，只有赵老头的大儿子赵建国，在车队保住了饭碗。

“婶子您放心，建国在龙华车队，年底清退的时候，我保他饭碗不丢。”沈四海没打磕巴。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转身走到炕柜前，掀开最底下的旧棉袄，抠开一块活砖。

里头是一个用油布裹着的纸包。

“拿走。”老太太拿着纸包，往沈四海怀里一塞，“往后别来了。”

沈四海揣好纸包，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赵秉坤眼珠子还瞪着门口，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像是有话要说。

沈四海冲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黑，他刚走到拐角，底下传来皮鞋踩水泥地的动静。有人上来了。

沈四海没躲，直接把棉袄领子立起来，迎着往下走。

上来的是个黑胖子，穿件将校呢，手里拎着根短棍。

吴大拿。

吴大拿一见沈四海，先是一愣，跟着横肉就绷起来了。

“沈四海？你他妈跑这来干啥？”

“我来走亲戚，还得跟你打报告？”沈四海往下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他。

“吴大拿，王瘸子在区里被人盯上了，你还有闲心在这蹲点？”

吴大拿拿棍子指着沈四海。“少废话，赵老头屋里，你是不是拿了啥？”

“拿了。”沈四海拍了拍胸口，眼睛一瞪。

“你要抢？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刘三的口供在方干事手里，你现在动手就是入室抢劫，抢还抢出理了？”

吴大拿腮帮子直抖，他横，可大牢的滋味没尝过。

沈四海趁他愣神，肩膀一顶撞开半步，大步流星下了楼。

出了家属院，天色擦黑。沈四海拐进胡同，一口气走到供销社。

沈青禾正准备上门板，见他进来，把他让进屋，把门插上了。

沈四海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牛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八个人名。

全是当年三棵树片区，经手土方的街道办内勤，孙德贵排在第三，后头跟着日期和金额。

沈青禾拿过纸，凑到灯底下。

这姑娘平时话不多，一看到账目，眼神就变了。

她手指头顺着那几行字往下滑，眉头越皱越紧。

“看出啥了？”沈四海问。

“这字是两个人的笔迹。”沈青禾指给他看。

“前半截是赵秉坤的，字架子偏圆。你看孙德贵这一行，后头的金额，笔锋带勾，跟前面的不一样。”

沈四海心里一动。“意思是有加塞的？”

“这不是主要问题。”沈青禾把名单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纸背。

“你看这纸的纹路，早停印二十年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街道办档案室的老底库，有这种老纸。”

沈四海后脊梁嗖一下凉了。

前世他在号子里听人念叨过，街道办老底库早清空了，这纸从哪变出来的？

“有人换过底子。”沈四海把烟头一踩。

沈青禾点点头。

“这名单不是当年原件，是后头让人重新腾过的。换的人，可能想拿这份假底子钓大鱼。”

“钓谁？”

“谁拿这名单去报案，谁就是鱼。”沈青禾把牛皮纸往桌上一拍。

“你要是拿着这个去区里，方志强查出来纸不对，你这算伪造证据，说破大天去也是你理亏。”

沈四海盯着那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当年他妈查账查得紧，卢长胜和孙德贵防着，怕她拿这份名单去区里告状。

提前把原件抽了，塞了份假的进去。

“这东西就是个雷。”

沈四海一拳砸在柜台上，“谁拿这个去报案，谁就是伪造证据。”

沈青禾没吭声，把算盘扯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谁挨炸，不一定。只要找对人，这就是把刀。”沈青禾抬头看他。

“后头这笔迹是谁添的？能认出赵秉坤当年的底账，还能进档案室偷老纸的，肯定是内部的人。”

“卢长胜管审批，他拿这假账，就是为了卡真账。”

“你把这东西交到方志强那儿，只要坐实了，当年调包是卢长胜干的，这个假名单，就成了扳倒他的死证。”

沈四海看着沈青禾，心里透亮。这姑娘算盘拨得响，脑子转得比他快。

“这名单我留你这儿。”沈四海把纸推到沈青禾手里。

“明儿上午，我去找卢长胜，把他逼到墙角。下午我让方志强来你这取。”

沈青禾把账本锁进抽屉。“我帮你，我姑的事儿，你得给我个准信。”

“等卢长胜倒了，我带你去找你姑。”

沈四海刚撂下这句话，外头“咣”一声闷响，门板震得直晃。

紧接着又是“咣”一下，玻璃碴子哗啦掉了一地。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裂口伸进来，摸到了门插销，手背上横着一道疤，弯弯扭扭，是铁锹划的。

沈四海认得那道疤。

大前天在区城建办门口，吴大拿拿铁锹把儿吓唬刘三，沈四海一把推开他，吴大拿手背，在铁栅栏上豁了道血口子。

当时吴大拿疼得直咧嘴，拿脏手抹了一把，那道口子翻着红肉，现在结的痂还没掉。

沈四海绝对认不错。

“沈四海！你他妈给我出来！”吴大拿的粗嗓门在外头炸开。

“我知道你在里头！你从赵家偷的那假账，交出来还能留你条命！”

沈青禾一把攥住沈四海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沈四海没动，眼睛盯着那只手背上有疤的手，脑子里只转一个念头——

今晚这门，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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