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将计

沈四海把沈青禾往柜台后头一按，压低嗓子，“你别出声，我去应付。”

外头咣咣又砸了两下，门插销嘎吱直响。

吴大拿骂骂咧咧，“再不开，老子把门板卸了！”

沈四海走过去，没拔插销，隔着裂口往外说话：“吴大拿，大晚上砸供销社的门，你抢东西啊？”

“少跟我扯犊子！赵家那份假账呢？交出来！”

“假账？”沈四海笑了一声，“你咋知道是假的？”

外头顿了一下。

“我……我听王哥说的！你别管谁说的，东西交出来，今晚没事。不交，我把这店砸了！”

“你砸。”沈四海嗓门不高。

“砸完了正好，方志强明儿来取材料，一看门板碎了，我都不用解释，你替我把状告了。”

外头安静了两秒，跟着咣一脚，门板裂口又大了半尺。

可踹完这一脚，吴大拿没再踹，粗气隔着板子传进来，像牛喘。

沈四海心里有数，他不敢砸到底。

沈青禾在柜台后头，伸手拽他裤腿，压着嗓子说了句：“后窗。”

沈四海回头，供销社后头有个小窗，窄，可人能钻。

他冲沈青禾点了下头，拿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后窗。

沈青禾没犹豫，踮脚往后屋走，鞋底蹭地，声儿小。

沈四海隔着门又撂了一句，“吴大拿，你在赵家楼下堵我那会儿，我就替你算过账了。”

“王瘸子眼下自身难保，你还替他跑腿砸门？等区里专案组把你摁住，王瘸子头一个不认你。”

外头骂了一句，可骂完没动静了。

沈四海听见，后头窗户吱呀一响，估摸沈青禾出去了，才慢慢拔开插销，猛地把门一拉——

吴大拿举着棍子正要再砸，门一开，人往前栽了半步。

沈四海侧身让开，吴大拿自己收不住脚，直接栽进门槛里，棍子脱手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要抓沈四海，沈四海早退到街面上，两人隔着门槛，一个里一个外。

“吴大拿，你听好了。”

沈四海站在街当中，声音不高不低。“那份东西，我今晚就送区里去。”

“你回去告诉王瘸子，卢长胜的名儿，赵秉坤的名单，我手里都有。他要是还想在道外站住脚，趁早缩回去。”

吴大拿站在门槛里，胸口起伏，腮帮子一鼓一鼓。

街面上已经有邻居开窗探头了。

“看啥看！”

吴大拿冲楼上吼了一嗓子，回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沈四海，“你等着。”

说完捡起棍子，拐进巷子，脚步声远得急。

沈四海没追，退进屋把门板对上，拿柜子顶上。

回头一看，沈青禾从后屋出来了，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没走？”

“我从后窗把东西递出去，搁煤棚子了。”沈青禾喘着气，“人没出去，东西出去了。”

沈四海拿手点了点她，没说话。这姑娘，脑子转得快。

当晚沈四海没回家，在供销社后屋将就了一宿。

天一亮先绕道去工地，跟老赵递了句话，让他盯着西段，才奔城建办。

城建办二楼，卢长胜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端着茶缸看报。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板正，中山装扣到最上头那颗。

沈四海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脚进去了。

“卢主任。”

卢长胜抬眼，把报纸折了折。“沈四海？工地上有事找马工头，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工地上的事不敢劳您，我来问个别的事。”沈四海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秉坤手里，那份街道办名单，您知道不？”

卢长胜端茶缸的手没停，喝了口茶。“赵秉坤？瘫了好几年那个？什么名单，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那您咋知道他是瘫了？”

卢长胜手上停了一拍，把茶缸搁下，笑了笑。“街道办老同志，我打听过。沈四海，你有话直说。”

“行，我直说。”沈四海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份名单，有人动过手脚。原件被抽了，塞了份假的进去。”

“假名单上后添的笔迹，能认出赵秉坤底账的人，还能进档案室拿老纸的，这城建口数得过来。”

“您管审批，档案室钥匙在您手里攥着。”

卢长胜脸上那点笑没变，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

“沈四海，说话得讲证据。你一个工地带班的，跑我这儿来诈唬，不合适吧？”

“我不诈唬。”沈四海从兜里摸出那张牛皮纸，往桌上一撂，没摊开。

“这名单后头的笔迹，您自个儿看看，认不认得？”

卢长胜盯着那纸看了两秒，没伸手。“你拿这个来，想干啥？”

“不想干啥。明天上午，方志强方干事来供销社取材料，我让他顺道来您这坐坐。”

卢长胜笑了，这回笑得实了点。

“沈四海，你拿方志强压我？方志强一个管档案的，能管着我？”

“管不着您。”沈四海把纸收回来。

“可方志强管档案。档案室的老纸出没出库，谁签的字，他那儿有流水。您要是不怕查，就当我没说。”

卢长胜笑僵了一瞬，搁下茶缸。

“沈四海，我把话搁这儿。那份名单谁动的、怎么动的，跟我没关系。你非要往上捅，捅到谁头上，谁担着。”

“可你把假东西往区里一递，头一个栽的是你自个儿，伪造证据，你掂量掂量。”

沈四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卢主任，我掂量过了。东西是真的假的，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区里找人验纸、验笔迹，真假自然清楚。到那时候，调包的人往哪儿躲？”

卢长胜腮帮子绷了绷，没接话。

沈四海走到门口，回头又撂一句。

“卢主任，明天上午方志强来，您要是得空，一块过去坐坐。不去也行，方志强反正得路过您这屋。”

出了城建办，沈四海直接奔区里，找方志强。

方志强正在档案科埋头翻材料，见沈四海进来，把门带上了。

“啥事？”

沈四海把赵秉坤名单、老娘铁盒底账、马三儿草图，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

“方科长，这几样东西的来路，我跟您说清楚。赵秉坤这份名单，有人调过包，后头添了假笔迹。”

“纸是档案室老底库的，市面上买不着。我把话搁前头，这东西交上去，验出是假的，我不背伪造证据的锅。”

方志强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名单，对着灯照了照纸背，又拿手指头搓了搓纸角，没说话。

半晌才开口，“这纸，确实像老底库的。”他放下名单，看沈四海。

“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有。双城那边，沈秀兰手里，还有一份底账副本，我还没拿到。”

方志强点了根烟，抽了半根。

“明天上午，我去供销社。赵秉坤名单我带走，验纸验笔迹，我找人做。”

“你先把卢长胜摁住，别让他把档案室的流水动了手脚。”

“我已经跟他撂了话，明天您要过去。”

方志强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你小子，拿我当枪使。”

“方科长，您别嫌我把您当枪使就行。”

当天下午回工地，马工头把他拽到一边。

“王瘸子那边有动静了，吴大拿昨儿晚上，带人砸了供销社，今儿一早就缩回去了。”

“王瘸子本人，有人瞅见他往火车站那边去了。”

火车站。沈四海心里一沉，前世王瘸子没跑成，在火车站被摁住了。

后来号子里有人念叨过，说他要往绥芬河跑。

可那是前世的事，这一世他先把骨头架子捅了，王瘸子跑不跑得成，还两说。

“马师傅，您帮我盯着工地，王瘸子要是真跑，区里那边得有人递话。”

马工头点头。“你忙你的，工地我盯着。”

收工后，沈四海去供销社，沈青禾把那个牛皮纸袋，从煤棚子取出来，递给他。

“方志强明儿上午来？”

“来，卢长胜那边我也撂了话。”

沈青禾点了点头，忽然又说：“我下晌听人说，卢长胜散班前去了趟档案室，待了小半个钟头。”

沈四海腮帮子一紧。“他动流水了？”

“不好说。”沈青禾把算盘推过来，“可方志强明儿来之前，咱得先弄清楚，档案室的流水还在不在。”

沈四海把假名单往兜里一揣。

“明儿方志强来之前，我先去档案室一趟。”

沈青禾看他。“你去干啥？”

“看看卢长胜那半个钟头，到底动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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