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杀机夜宴

法租界辣斐德路的一处二层红砖小楼内，厚重的丝绒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惨淡的午后灰光。徐少青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里反复把玩着一枚镀金的派克钢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桌面上摊着几份空白的联络回执，右上角是周一当面下达的索档令与最后时限批注，明日周四便是最后时限。林巡交来的目录与索引，今早经交叉档号抽样核验，三条全部查无对应档案，分明是照着真号伪出来的空壳。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酸涩摩擦声，一名身穿深灰色短打、腰间鼓囊的精瘦汉子快步走入，顺手带死了房门。来人正是军统忠义救国军淞沪别动队队长周汉成，鞋底还沾着十六铺码头的潮湿泥浆。

徐少青缓缓停住指尖的动作，钢笔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压出一道极细的凹痕：“十六铺那边有动静么？那姓林的这两天到底在捣什么鬼？”

周汉成垂手低声汇报：“回督察，车行和档案室周围我们的人盯了两天。林巡照常去七十六号点卯，下班就回霞飞路寓所，根本没有整理账目底册的意思。顾慎行的大亨车行那边，出车记录全换成了新账本，连账房学徒都换了面孔。这小子分明在拖延时辰，防着咱们。”

徐少青冷笑一声，将钢笔重重拍在桌上，黑墨从笔尖溅出两点斑痕：“防着我？他分明是在暗中查我。抚恤金拆成汇票的事，他只要顺着线索往下摸，恐怕已经摸到边了。局本部派我来上海督导整饬，可不是让我被一个戴罪立功的下属拿捏。今早我让账房拿他交来的两份东西对——目录每页右首那串卷宗登记号，是机要处公开档底上原就有的流水号；索引里每一条的交叉档号，本该跟这些登记号一一对应。账房抽了三条索引，顺着交叉档号回目录里找，三处全都找不到对应的卷宗登记号，连校验位都是照着真号格式伪造的。既然他拿伪索引糊弄，又让车行换账换人，那就是生了异心。”

周汉成眼底掠过一丝凶戾，粗糙的手掌按向腰间硬物，在颈侧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切手势：“督察的意思是，不等重庆局本部正式批复，咱们直接依家法把这颗钉子拔了？”

“家法？他明面上顶着七十六号档案室主任兼情报科副科长的头衔，是极司菲尔路的当红人物。直接在街面上动枪动刀，只会惹来法租界巡捕房和特高课的严密盘查。”徐少青拉开紫檀木抽屉，取出一张印着烫金法文的花体信笺，推到桌案前，“军统整饬纪律，清除叛逆向来讲究人赃俱获、死无对证。今晚我在霞飞路的枫丹白露法式餐厅订了二楼单间。你挑六个手脚最利落的弟兄，提前去把后厨与通道全部接管。”

周汉成接过信笺扫了一眼上面的法文字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枫丹白露背靠死巷，离法巡捕房的岗亭隔着两条弄堂，正是巡逻换岗的空隙。只是对方在特训班出身，警惕性极高，动起手来带短枪怕是不稳妥。”

徐少青起身拉开身后的红木立柜，柜底整齐码着两个帆布军械箱，箱锁已然开启，露出两支烤蓝完好的汤姆逊***身，旁边还并排着四支二十响驳壳枪：“把督察组刚扣下的那批美制汤姆逊提出来，两支各配五十发大弹鼓，另外四支二十响驳壳枪，配足弹药。只要他在包厢坐定，你们就从备餐间隔板后泼弹雨，两秒之内撕碎整张餐桌，绝不给他拔枪还手的机会。”

周汉成目光闪烁，低声提醒道：“汤姆逊***泼水般的动静太炸耳，法租界地界狭窄，万一巡捕房闻声堵了后路……”

“霞飞路巡捕房的巡长收了我五千块法币，今晚八点到八点半换岗，门前两条街不会有巡警逗留。”徐少青抽出信纸迅速写下一行暗语，滴上暗红火漆压下鹰徽钢印，“以特派联络的名义给他送密条，就说局本部补发的第三特讯班阵亡抚恤尾款已到，由我当面验发。他若不来就是抗命，只要踏进门槛，就地格杀。”

半小时后，两辆蒙着灰布的卡车悄然驶出货栈，两名死士各抱着一支上了弹鼓的汤姆逊***，另外四名死士各持二十响驳壳枪，混杂着刺鼻枪油味，直奔枫丹白露餐厅汇聚而去。而在霞飞路后街的一处隐秘据点内，细密的春雨已然笼罩了整个法租界，湿冷的柏油路面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林巡正静立在狭窄的二层窗后，目光穿过雨丝注视着斜对角杂货铺。檐下一柄黑油纸伞在细雨中微微旋了三圈，伞柄向右侧倾斜，随即被收起带入青石板巷弄。这是警戒哨报平安的暗记。

楼下木门缝隙处突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一枚薄信封顺着门底被快速塞了进来。林巡眼神一凛，并未立刻移动脚步。他的右手食指习惯性蹭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在门侧阴影中屏息伫立了五秒，听辨着走廊外的杂音。除了屋檐滴落的碎雨声与远处电车的微弱轮轨动静，门外再无多余的喘息与脚步。

他缓步走到门前，用裁纸刀挑起地上的信封走回桌边。封皮上用紫墨水工整写着“机要处林副科长亲启”，暗红火漆封口处赫然压着军统督察组专属的展翅鹰徽，钢印边缘清晰可见三道极细的防伪刻槽，整只信封平整完好，没有反复拆动或烘烤过的痕迹。

刀尖挑开火漆，信封内滑出一张烫金花体的法式信笺。上面是用端正小楷写就的寥寥数行，落款盖着徐少青的代号私章：“局本部特批第三特讯班殉职人员特种抚恤尾款已抵沪，今晚八点，霞飞路枫丹白露二楼郁金香厅，当面验发。事关机密，限一人赴约，凭条入内。”

看着信上的字迹，林巡目光沉静如寒潭。所谓补发抚恤尾款，不过是个散发着血腥气的拙劣幌子。此前查清的资金流向清清楚楚：那笔三十七万法币抚恤金被拆成七张汇票，两张共二十八万五千法币进了十六铺恒丰货栈的伪装账户折成烟土，其余五张共八万五千法币以特种平准费进了徐少青控制的私人钱庄，根本不存在所谓局本部追加的现款尾款。

更凶险的破绽在于时间和地势。枫丹白露餐厅是独栋砖结构洋房，二楼郁金香厅仅有一架狭窄的旋转木梯，后窗正对死巷，内部只通一条备餐铁梯。一旦楼梯口被封死，屋内连回旋反击的死角都没有。而今晚八点，恰逢法租界巡捕房交接班的半小时盲区。

徐少青在名册最后期限的前夕设此鸿门宴，分明是察觉伪索引与贪腐线索同时露底，迫不及待要清理门户、杀人灭口。

对方既然可能在餐厅暗伏枪手，甚至动用***一类重火力，单刀赴会便等于自投罗网。但徐少青算准了部下的抗命与顺从，唯独算漏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与特高课一直在死盯法租界的风吹草动。这处看似天衣无缝的清洗死局，只要反向拨动齿轮，将计就计把日伪枪口引向餐厅，设伏的屠场就会变成埋葬督察组的绝佳坟场。

林巡拉开桌下暗格，取出一柄冰冷的****稳稳别入后腰卡笋，又从木盒中取出大亨车行暗中送来的两柄勃朗宁手枪，熟练压满黄铜子弹，分别塞入呢大衣左右内袋。他铺开一张绘有法式餐厅内外部通道的草图，在背面迅速草拟好三条调度指令，卷入铅管，系在窗外垂挂的细铜丝上，顺着雨檐轻轻滑入后巷阴影。

铜质打火机擦出一抹蓝白火苗，信笺在火舌舔舐下迅速蜷曲焦黑，暗红火漆与小楷字迹在橘红火星中化为灰烬，随着穿堂夜风飘落进瓷烟灰缸。林巡抓起椅背上的深色呢大衣披在肩头，将帽檐压低，大步跨出房门走入冷雨中。

后巷角落里，一辆熄灭大灯的黑色雪铁龙轿车在雨雾中平稳怠速。顾慎行安排的精干车夫摇下半截车窗，林巡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阴影，右手食指划过冰凉的配枪击锤，迎着窗外的晦暗雨幕冷声下令：“备车，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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