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碎瓷惊枪

黑色雪铁龙悄无声息地滑入枫丹白露餐厅侧面的暗巷。林巡推开车门步入冷雨，抬手将湿漉漉的呢帽檐压低半分，右手食指划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贴着被雨水浸冷的腕表外壳。整座法式餐厅在浓稠的夜雾中显得异常空旷，底楼迎宾的大堂烛台熄了大半，往日穿梭其间的法籍领班与跑堂侍应早被清场遣散，只剩壁炉旁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空转，唱针在胶木凹槽里磨出粗粝刺耳的沙沙轻响。

通往二楼的旋转木梯狭窄陡峭。林巡并未刻意放轻动静，脚步平稳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木梯龙骨承重的实处。二楼长廊铺着褪色的暗红天鹅绒壁毯，空气里残存着煎牛排的焦黄油脂气，却更浓烈地混杂着一股刺鼻的燥热枪油与擦枪布碱味。那是多支军械在封闭潮湿的逼仄空间里，被体温烘烤出来的铁腥气。

郁金香厅的厚重雕花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斜切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林巡在门前两步处骤然定住，放缓了呼吸与心跳。隔着实木门板，八扇硬木屏风后接连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机件咬合声，紧接着是数道压抑而粗重的鼻息。那是埋伏在暗处的死士正把汤姆逊***与驳壳枪的枪栓拉到待击发位置，子弹顶上了冰冷的膛线。

雕花橡木门被林巡单手悍然推开，沉重的铜合页撞在护墙木板上，在空寂的长廊里爆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宽敞的包厢中央横着一张极厚重的长条橡木餐桌，巴洛克银质烛台上三截白蜡静静燃烧，将两道斜长的影子投在暗红壁毯上。徐少青一身笔挺的深灰呢料中山装端坐上首，指间虚晃着半杯暗红的波尔多酒，在他身后两侧立着两道八扇镂空雕花硬木折叠屏风，暗影深处正凝固着数道冰冷的枪口反光。

“林副科长果然守时。”徐少青将高脚酒杯轻轻搁在桌角，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极有分寸地连叩两下，“局本部特批的那笔三十七万抚恤尾款就在后厢皮箱里。戴老板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今晚把各组经费交接名册当面点验清楚，这笔现款当场随你调用。”说话间，徐少青垂在桌底的右手已悄然探向抽屉暗格里的自卫手枪。

“火柴擦不燃时，不要急着点第二根。”林巡唇缝迸出极冷硬的字句，根本不给对方第二声敲击落下的空当。话音未绝，他的双臂已自呢大衣下摆闪电般探出，两柄烤蓝幽黑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赫然在手。右脚借着前跨暴冲的惯性，汇聚全身腰胯的暴烈力道，重重踹在身前那张笨重餐桌的立柱桌腿上！

轰然闷响中，厚实的红橡木台面受力失衡，整张长桌猛地向屏风方向侧倾翻倒，桌沿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斜立成一道并不规整的屏障。桌面上摆放的白瓷汤盆、水晶酒杯与点着明火的银烛台在半空中爆碎，碎瓷渣混合着滚烫的白蜡与滚烫肉汤，化作漫天密集的破片劈头盖脸泼向屏风后方。

两名埋伏在屏风后方的汤姆逊***手被碎瓷迎面击中。左边那人捂着眼睛仓皇扣动扳机，一梭子点四五口径弹雨短促地扫进天花板的石膏吊顶；右边那人被碎瓷逼得侧身，也狠狠扣下半截扳机，枪口火舌在屏风木框上犁出一串木屑。左边枪手弹鼓打空的脆响未落，低头摸向备用弹鼓，手还没碰到，一块锋利的碎瓷已划开他的颧骨，血流如注。两人被这迎面一击彻底打乱了阵脚，不敢在屏风后多待，连滚带爬撞开外侧的防火铁门，仓皇逃入后巷雨夜。

包厢里的火力顿时稀疏了一瞬。四名持二十响驳壳枪的死士立刻补位，密集的弹雨如同铁鞭般疯狂抽打在侧倾的橡木桌面上。坚韧的木质纤维被撕扯出道道深达寸许的槽沟，尖锐的木刺与弹头铅屑在狭小的空气中四处狂射。林巡在餐桌倒地的电光石火间已矮身滑步，整个人顺着地毯借势俯冲，以斜立的桌板卡死射击死角。

就在子弹将桌面边缘削去大半的刹那，林巡右手处的勃朗宁手枪自桌沿豁口闪电般抬起，果断扣下扳机。清脆短促的枪声精准咬穿嘈杂的扫射声，屏风右侧一名正端着驳壳枪试图拉栓补火的枪手身躯猛然一僵，眉心赫然多出一个拇指粗细的血窟窿，仰面撞翻了身后的黄铜衣帽架，直挺挺砸在血洼之中。

首枪得手，林巡脚步毫不停滞，足底踏碎满地狼藉的玻璃与瓷器残渣，整个人在硝烟弥漫中贴地翻滚，迅疾切入包厢左侧的大理石壁炉阴影。残存的三名驳壳枪手见同伴眨眼伏诛，登时红了眼，对着壁炉方向发疯般狂乱倾泻。大理石雕花贴面在暴烈子弹咬噬下寸寸龟裂崩解，碎石与流弹四处溅跳，砸得周围的实木护墙木屑纷飞。

林巡后背紧紧贴在大理石柱内侧的砖砌承重墙上。左肩胛虽然残留着数日前枪击的隐痛，但他的手臂骨骼稳若磐石，呼吸与脉搏被强行压制在极低频率。他没有盲目开火还击，而是在狂暴嘈杂的枪弹浪潮中，凭借皮鞋踩踏地毯的泥水声与机件撞击声，在脑海中精确推演着余下三名枪手的站位距离与换弹空当。

就在最右侧那支驳壳枪弹匣打空、枪声骤然停歇的电光石火间，林巡身形暴起，自立柱阴影中贴地前压两步。左手与右手的两柄勃朗宁平端齐射，两团炽烈的枪焰撕开弥漫的浓烟。一名正探身瞄准的驳壳枪手脖颈爆出一团血雾，仰面栽倒；而旁边另一名刚探出半张脸企图封堵角度的驳壳枪手，眼眶当场被子弹精准贯穿，尸身沉重地砸在翻倒的碎瓷堆里。

硝烟翻涌的包厢暗角猛然闪过一道毒辣的冷焰。藏匿在备餐小门阴影里的第四名驳壳枪手趁乱扣动了扳机，尖锐的弹头擦过斜立的桌面边缘，噗的一声撕开了林巡左大臂的外侧皮肉！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染透了厚重的呢大衣布料。剧烈的灼痛顺着神经直窜颅顶，林巡面色未变，甚至连扣枪的呼吸都未停顿半瞬，右手勃朗宁手腕一沉，枪口在后坐力中划出刁钻的弧线，顺势连击。

灼热的子弹精准轰碎了那名伏击者的喉骨，血沫自脖颈破口狂喷而出，整具躯体被巨力推得倒飞，死死撞在门板上滑落。刺鼻的硝烟与铁锈般的浓腥血气笼罩了全场。四名持驳壳枪的死士已尽数倒伏在血泊与碎瓷之间，再无活口；那两名最初被碎瓷扎破面门的汤姆逊枪手，早已借着第一轮混乱逃入后巷雨夜。林巡并未追击，他今晚的目标只有徐少青这张活口。

桌板残骸下的徐少青满脸横流着同伴喷溅的脑浆与血沫，昔日的沉稳与体面荡然无存。他借着弥漫的浓烟与枪声止歇的刹那，手脚并用从餐桌底下狼狈爬出，丧家犬般扑向角落通往后巷送餐铁梯的暗门。他的右手慌乱地摸向后腰皮带，发疯般企图抠出暗扣里那柄防身用的六发装镀镍小****。

徐少青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转轮边缘，身后便卷起一阵凌厉的破风煞气。林巡染血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如铁钳般扣死徐少青的后颈，单臂发力将他凌空掀翻，重重贯在满地碎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等徐少青挣扎举枪，林巡沾着泥水的皮鞋已携千钧重压悍然踏落，咔嚓脆响撕裂空气，徐少青的右腕腕骨被生生踩碎，骨肉与瓷渣深深碾死在一起。

镀镍小左轮脱手甩飞出去，徐少青喉咙里爆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林巡面容冷冽，右手顺势抽出后腰的****，破甲棱刃噗的一声刺穿徐少青完好的左掌软肉，将他整条手臂硬生生钉在橡木地板上。剧痛让这位军统大员浑身剧烈抽搐，涕泪与鼻血糊满青紫面孔，呛着血沫尖声哀求：“林兄弟饶命……账本我全交……抚恤金存单都给你……别杀我……”

林巡单手扯下一截厚绒窗帘，用牙齿配合右手在左大臂伤口处猛力扎紧止血。他抬起沉重的皮鞋鞋底，重重踩在徐少青满是血污与碎瓷的脸颊上，力道层层递进，直压得下颌骨咯吱作响。后巷冰冷的雨幕深处骤然响起三声尖锐的汽车鸣笛。林巡将滚烫冒烟的勃朗宁枪管猛地怼进徐少青满是鲜血的嘴里：“这就是戴老板的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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