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焚骨逆命残篇

破柴房的木门早就已经关不严了，寒冷的空气从冰冷的土地上钻进来，一直往里头钻。桌子上的油灯很暗淡，穿堂风吹得灯火时有时无，把土墙上的人影也吹成了枯槁的模样。

林鸣赤裸着上身坐在木榻旁边。胸口的纯阳神骨伴生，皮肤下面发出微微的青金石冷光。白天的时候，陈老瞎用百斤铁锤砸出的淤青已经蔓延到整个胸膛、背部，骨髓里被老药催出的燥热依然像地下的毒火一样一寸一寸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低下头用暗黄色的灯光照射了一下，慢慢地将膝头的一张巴掌大小的老兽皮抚平。浸透了干涸的深褐色血迹的就是苏听雪的心头血。残缺的狂草血字顺着血痂凸起，在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触碰到干涸血痂之际，手指刚一接触到字痕，便开始发麻，一股寒意像千万根细细的冰针一样刺入胸口。

焚骨逆命残篇

从小就熟读各种经义，但是残篇的字迹和常理完全不同。字句残缺不全，文中充满了吞食天地万物的暴戾之气。剥去了发黑的血壳之后得到一个字，逆。笔锋带钩，钩尖向着里面。逆着摸出下半截断掉的骨字，好像是刻字的人写到这里时断了手指，用指骨碎片硬生生地刮出来的。

林鸣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铁锈味很重的苦水之后，在裂缝处用力抠开之后，在眼里看到的是一行残缺不全的文字——

“把骨头烧成灰烬，折断的骨头刺向天空。”

脑海里好像被炸了一样。八个字每个字都像刀锋一样锋利。

世间所有的办法都是用天地灵气养身、借天道之力锻炼筋骨，把生而为人之躯当作通往九重天的阶梯。凶卷头第一步就是让修士把自己当作熔炉，将天生神骨当成燃料。宗门用药催熟它，姜道衍用枯指丈量骨节肥厚处，姜天策等剖骨换髓之时，他们把它看作一垄待收割的庄稼。既然天道、宗门要收这茬庄稼，那么残篇教的就是怎样把庄稼连根烧毁，成为一把刺向苍天的毒火。

胸膛中神骨闻到残卷的气息之后，忽然一颤，皮下有一条金线凸起，在心脏处剧烈跳动。当疼痛扩散开来的时候，林鸣咬紧了牙关，两腮鼓起坚硬的棱角，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将浸透了血液的兽皮慢慢卷起，脱下内衣之后放在胸口。硬化的皮子边缘嵌入到骨头之间的旧伤疤里，摩擦使烂肉疼痛难忍，干血与渗出的汗水很快粘成一片。冷冰冰冷的怨煞之气、炽热的神骨之气在皮肉之下相撞，好像两股邪恶的力量在每一寸土地上撕咬。

这是临死之前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刀。

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大黄趴在榻脚处的烂稻草堆里，干瘪的肚子一鼓一塌地起伏着，左耳缺了一块，右耳却猛地竖了起来，向着门口的方向。窗外的风中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执法堂巡夜弟子穿着黑铁马靴踏过冰雪，整齐而急促。往常这片背阴荒地上很少有人来，今夜却每隔半炷香就有一阵掠过，仿佛催命的鼓点敲打在土墙上。

大黄喉咙里发出很低沉的呼噜声，声音很沙哑，像漏气的老式风箱一样，但是不敢叫唤，只是用湿润的黑鼻头轻轻碰触着林鸣放在床边的脚踝。

林鸣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它断耳朵后面的地方。老狗停止了呼噜声之后，把下巴放到自己的脚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破窗户缝中映照来的雪光。

林鸣穿好黑色战袍之后就赤脚下床，把窗户打开了一半。冷风里面还有冰碴子迎面扑来。

天元主峰到了夜晚的时候就会呈现暗红色。火把变成了许多条火龙，在万丈白玉阶上盘旋而下，几千个黑甲方士和执法弟子都聚到了高台之下。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穿过了风雪飘荡之中，几十根古老的黑铜巨柱被铁链吊起之后一寸一寸地钉入到冻裂的地脉之中，上面刻有封印符文，并且缠绕着碗口粗的穿骨铁索，一旦落地之后整座山峰都会发出沉闷的声音。很多阵师神色很凝重地将一块又一块九万斤重的九幽玄阴石扔进祭坛下面的地缝中，顿时有一股青灰色煞气冒了出来。

这就是九幽镇域大阵的基础。

功勋殿今天早上贴出了金箔法谕，说大寒吉日，全宗要给圣子举行“冲关飞升大典”。

冲关飞升是什么意思？三十六根封仙柱、一万斤锁骨链、九幽玄阴大阵。不是登仙的云台，而是拆骨剥皮的斩神台。每一根竖起的铜柱都会给琵琶骨、手腕、脚踝留下位置。

火把长龙不断地涌来，高台四周的煞气也越来越多，远远看去，仿佛一张在大荒之夜慢慢张开的白骨巨口。

林鸣眼里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样子，就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神色淡然地伸手将窗户关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把外面的喧嚣、满天黑雪都隔绝在外。

房间又变得昏暗而寂静了。回到床边后，弯下腰把蜷缩在地的大黄抱到木床上，然后再把大黄抱到怀里。老狗瘦得肋骨都露出来了，粗糙的焦黄色毛发扎得他手掌发疼。大黄在怀里动了动，乖巧地把自己的肚子贴到他受伤的地方，在粗布褥子上甩了两下尾巴。

林鸣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老狗背上烫伤留下的秃斑。喘了口气之后，老狗就将冰冷的鼻尖埋入了他的怀里。

现在。

“轰！”

第二声天钟响在九霄绝顶上，声音比第一声大很多、沉很多。大钟的声音传到天元龙脊的时候，柴房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屋梁上的泥土草屑掉进了油灯里，产生了一些暗红色的火星。大黄的身体绷紧了，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警觉的喘息声。

林鸣抱着狗狗，用手轻轻抚摸着狗狗温暖的脊背，手很稳，并没有发抖。看着大黄那双昏暗发黄的眼睛，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很低沉沙哑，对大黄说话的时候也是对自己胸膛里躁动不安的死骨说：

“想让我跪着去死？”

最后一点温度到了他眼里也成了两团凶恶的烈火。

“我偏要站着，把这天捅个窟窿。”

大黄伸出头来，昂起脖子对林鸣粗鲁地回了一句。

破柴房里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人的影子和狗的影子重叠在土墙上。

到了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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