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定境神露

过了二更之后，山道上就有踏雪的声音了。

穿紫金鹤氅的两位传功长老进了柴房，走在前面的是三长老赵无咎，他那张瘦削的脸庞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瓜似的笑容。“圣子，夜已经很深了。宗主惦记着明天早上的大典。”他将紫檀木匣子放在摇晃的桌子上，里面放着一只墨玉碗，装着大约半盏的药汁，药汁表面流转着幽蓝的光，在寒冷的气息底下压着一股烂泥返上来的生石灰味道。“宗主亲手在丹房里炼的定境神露。这几天你接连破关，神魂很容易变得焦躁不安，喝了它灵台就会清爽、气血也会归于平静，这样就不会在明天的大典上被九天罡风给惊了心神。”

林鸣赤裸上身坐在榻子旁边，低头看着药。

抱元是假的，锁魂定魄才是真的。药物的情况，在残篇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九叶寒髓草与绝地死煞混合在一起，入口不伤筋骨，但两个时辰之内就会爬满经脉，将人的最后一丝生魂钉在胸前神骨之上。宗门所防备的就是明天动刀剖骨之时，宿体无法忍受疼痛、神魂自行破碎，玷污了那块骨头上的原始灵光。

他们想要的是一具被剖开了胸膛，但是仍然神志清醒、魂魄也逃不出去的活体。

“有劳长老深夜走这一趟。”林鸣站起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依照十九年被教的规矩稳稳地从赵无咎手中接过冰凉的墨玉碗。“师尊厚赐，弟子铭记五内。”

他的声音很平和，并没有一点颤抖。

“好孩子，全宗七万人都在等明天去看你上天呢。喝吧。”赵无咎眼中的审视慢慢化开，欣慰地点头。

林鸣不再开口，端起药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药液进入体内之后会变成无数条极细的冰丝，疯狂地向着胸腔中的神骨缠去，要把识海里的神魂强行拽向骨缝。他喉结滚了滚，脸色变得青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刺进掌心，借着这股疼痛悄悄地逆转着体内运行的真气。依照残篇所写的逆脉之法，气海底部悄然塌出一处干瘪的死角，凡血反向一抽，赶在药煞缠住神魂之前截断了大半，封进那个已经枯死的偏门窍穴。剩下三成的药气浮在神骨外面，装出神魂被压制住的样子。

放下空碗之后，抹掉嘴唇上的残汁：“好药，弟子觉得胸膛里沉甸甸的很安静。”

赵无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胸前已经完全沉寂、对外界力量不再排斥的神骨形状，温和的面具完全松弛下来之后，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满足。“歇着吧，不要影响明天早晨的钟声。”

门关上之后，脚步声也就消失了。

林鸣突然弯下腰，喉咙里一阵翻腾，死死咬紧嘴，腮帮子被咬得凹陷下去，将涌到喉咙口的黑腥药水硬是吞了回去，冷汗顺着下巴砸落在草垫上。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才把那股寒意彻底压下去。

他赤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两指宽的缝隙。

主峰方向，火把将一半的铅云照得通红。在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一声巨响震得龙脊颤抖，三十六根封仙柱中的最后一根被阵师带着铁索吊起，以万钧坠地之势砸向冻结的地脉。祭坛四周埋藏的九幽镇域大阵阵纹忽然亮起，幽绿色的光晕像千万条地底阴蛇一样从柱子下面喷出来，在空中聚拢、消失。斩神台此时仿佛活了过来，黑黝黝地扛着整个天空，在等待天亮之后再开始宴会。

整条天元龙脊突然就安静下来了。风停了，巡山人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林鸣扶着窗框，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建成的刑台。此时囚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整个宗门万载道统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截骨头上面，只等天亮之后再开始。

屋角传来一些杂音。一团焦黄色的脏东西从后墙被雪堵住的洞口处钻进来。大黄抖掉身上的碎雪之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榻前。

林鸣关好窗户之后又回到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半块硬饼，正准备掰开递给对方的时候，手指顿住了。老狗没有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抢食。它躺在草堆上，肚子鼓了起来，一呼一吸之间，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喷出的气息里有铁锈味、焦硫磺的味道。

林鸣微皱眉头，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手感很硬，皮毛之下全是粗糙的骨刺。去掉嘴角的毛之后，在胡须缝隙里还有一些黑色的生铁渣子、发出阴郁蓝光的碎片——这些是执法堂熔炼穿骨锁链时倾倒进地沟里的毒渣铁屑，普通的牲畜舔上一口就会立刻把内脏变成血水。但是这条老狗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后沟吃了一顿饱饭，肚子已经鼓得非常大了，但是并没有一点沮丧的样子，浑浊的眼睛反而很明亮。

大黄看到林鸣摸它的时候，就眯起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伸出来，在林鸣的手背上拱了拱。

林鸣看着耷拉下来的断耳朵，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在荒野上捡来的土狗跟着他十九年，皮包骨头，连山里的野兔都追不上，但是它那副凡胎肉身却好像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只是这满山要杀他的长夜，他实在没有空去深究一条野狗的不同之处。

“你倒是命硬，什么烂铁都敢咽。”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在老狗头上的陈年烫疤处用力揉了两下，把心中的疑问压下去之后，将手中的半块饼放到榻角。老狗咽了咽，卷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窗外的天空渐渐由黑转为灰白色。林鸣收起心中杂念，扯开内衣，将手伸到胸口处，那里已经被心头血浸透并且变硬了的残篇已经被他按住了。借助最后一点油灯的余烬之力，他把残篇最后几句最难懂而且最暴烈的咒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自己二百零六块平凡的骨头里面。经脉在皮肤之下无声地绷紧起来，凡血逆流，在被定境神露封锁住的死穴之中，埋藏了十九年的凶煞黑火正在吞吐着火星。

屋角的水缸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冰，他拿了一把生锈的铁勺子把冰层敲破了，舀起半勺冰冷的水喝下去之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变得非常清澈。

他转身之后从破窗处向外看去，斩神台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三十六根封仙柱直插云霄，黑色铁索垂挂在阶梯之上，整条龙脊上弥漫着浓浓的杀气，使得凡人呼吸困难。

他低下头来，望着伏在自己脚边的大黄。老狗吃完了饼之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把满是杂毛的脑袋往膝盖上按了按，尾巴在冻泥地上扫了两下。

林鸣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沙哑着嗓子说道：“大黄。明天他们要我跪，我就跪给他们看。”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黑色的眼睛里凶恶的火焰也在无声燃烧。

“他们要我死，我偏把这副身躯烧给他们看。”

老狗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把下巴往膝盖上又压了一下。

屋梁上黑雪纷纷落下。在天元主峰远处的大寒早晨，第一声迎仙天钟响起来的时候，就把风雪声给震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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