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斩神台

当——！

悠长的青铜之声在天元主峰之巅荡开，撞上黑沉沉的云壁之后，在千里之外也回荡着回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接踵而来，把山道上的积雪撕裂开来，在九万丈的天元龙脊上一层层地滚过。

九九八十一声迎仙天钟响过之后，四万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局面。

大寒之时，铅云低垂，群山披着素白的外衣。自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黑雪犹如泼墨一般，使得整个山峦都变得斑驳陆离、寒冷无比。在天心台上空停着九百艘刻有各种道门标志的云船，在风雪之中静静不动，三千位来自尘世的古教、神朝使者都站在船舷边。浮岛之间有七万名穿白鹤道袍的内门弟子聚集在一起，山呼海啸般的赞叹声和钟声一起冲向天空。

满山的修士都认为今天可以见到十九岁就进入第四境的万载第一圣子登顶受封、飞升。

后山背阴的地方，破柴房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之后就被打开了。林鸣跨过门槛。他没有穿平时穿的那件九霄金纹道袍，只披了一件单薄粗糙的玄黑战袍，用破布将头发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如霜的脸。昨天晚上喝下的定境神露还堵在脏腑偏门窍穴处翻腾，在凡骨之中百斤铁锤砸出的钝痛也存在，但是他的脊背却是挺得非常直，整个人就像是从冻土中拔出来的一样。

身后发出窸窣的声音。大黄瘸了右前腿，拖着干瘪的肚子，一晃一晃地跟着走。老狗背上秃斑被冷风吹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林鸣脚后跟，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刚出小院，风雪中就出现了四个身穿黑铁重甲的执法堂弟子。四根缠有倒刺符文的乌铁棍凌空一挥，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砰的一声击在地上，震碎了大片冻土，在大黄鼻尖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挡住了去路。

“退回去！”领头的执法弟子面色非常冷酷，眼角流露出鄙夷的表情，“圣子登天大典，在宗门的重要之地，岂能容得下这种凡人之中的癞皮畜生来玷污白玉阶？”

铁棍上煞气很大，使得大黄的毛都炸起来了。老狗没有后退，而是弓起脊背，从牙齿缝隙中发出低沉凶恶的呼噜声，耷拉着的断耳朵也在颤抖着，瘸了一条腿就往铁棍缝隙里挤。执法弟子瞪起眼睛，抬手就向它的断耳处打去。

“住手。”声音很小，而且很沙哑，像是生铁碰撞一样。

林鸣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看着执法弟子，里面是万古寒渊般的死寂。执法弟子被这样的眼神一注视，心里顿时感到紧张起来，手中的铁棍也不由自主地僵住了，高举的铁棍也悬在了空中，不敢落下。

林鸣不理他。低头看大黄。老狗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它的时候，喉咙里凶恶的呼噜声渐渐消失，发出呜咽声，伸出布满冰碴的黑鼻子想要去蹭他的战袍下摆。

林鸣从怀里掏出昨天晚上吃剩的一半硬饼。面饼已经被晨风吹得冰凉如石，他蹲下身来把硬饼放到老狗面前的泥雪上，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老狗头上的烫疤处慢慢地揉了两下。没有说出口，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林鸣揉了揉手之后就收回了手，转过身来大步向前走去。玄黑战袍的一角在漫天黑雪之中猎猎翻飞，踏过结冰的泥雪，一直走到通往主峰斩神台的九千级白玉台阶前。

大黄低下头嗅了嗅坚硬的饼子，然后猛地抬头对着风雪中孤独的背影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声音，瘸着一条腿想要向前奔去，但是被执法弟子用生铁棍挡住了胸口，无论怎么挣扎、抓挠，在前面的泥雪地上只留下了一条条带血迹的痕迹。

当——！

第八十一声迎仙天钟落地。此时南瞻大荒的风雪好像也被钟波震停了。九千级白玉长阶宛如一条通往天空的白骨巨蟒，从云雾中穿出。长阶两边，万千宗门修士伏地叩首，呼喊圣子的声浪如海潮拍打悬崖，震得四周绝壁上的积雪崩塌。

林鸣一步一步的向上走。单薄的布鞋踏在冰凉的白玉石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音。每上一阶，被定境神露死死钉住的神骨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在皮肉之下二百零六根被淬炼过的凡骨正悄悄咬合在一起。他没有看一眼那些昨天还笑脸迎人、今天却面带诡异兴奋表情的长老们，也没有看两旁密密麻麻跪着的弟子们，只是冷冷地向前走去。

长阶尽头就是斩神台。九丈见方的古老祭坛悬挂在主峰之上，由黑铁、玄阴石浇铸而成，上面刻有复杂的封印阵纹。

战靴稳稳地踏在祭坛中央的暗红阵眼之上的一瞬间，轰——！

原来在祭坛四面八方的祥云瑞彩忽然就崩溃了。整条天元龙脊剧烈摇晃起来，凶煞黑气自祭坛基坑之下喷涌而出，流转着纯阳金光的护山法阵也立刻就完全反转了，天地间一片惨碧幽绿。

“起柱！”一声闷雷般的吼叫从绝壁上冲出。

祭坛周围坚硬的岩石轰然崩塌，事先埋藏在地脉之中三十六根封仙铜柱破土而出，柱身粗大到可以容纳数人合抱，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拘魂符箓，在铜锈斑驳的地方缠绕着碗口粗细的玄阴锁链。锁链震裂长空之后就变成三十六条黑蟒朝林鸣扑了过去。

噗噗噗！

肉体撕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四根生有倒刺的穿骨铁索首先撞击上去，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左右琵琶骨；两根锁链横扫出去，生生绞碎了他两只手腕；接着就是脚踝、膝盖、肋下。最后的小臂粗细的铜锥带着焚魂阴火从他的后腰狠狠贯入，一直刺到了气海丹田。

三十六个伤口喷出了鲜红的血液，把祭坛的黑石也染红了。林鸣整个人被玄阴锁链凌空扯起，四肢被巨力向外绷直，用一种非常残忍的方式钉死在斩神台中央。疼痛沿着脊椎蔓延开来，林鸣的脸部肌肉抽搐起来，咬紧牙关时嘴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沫，后背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分毫。

满山遍野都十分寂静。刚才还在山呼海啸的几万名门人，脸上的虔诚已经凝固在了嘴角。短暂的惊愕之后，在整个宗门高层的眼中浮现出来的就是群狼围猎肥肉时的贪婪与狂喜。三千尘寰的观礼使者都惊呆了，只有漫天飘落的黑雪无声无息地落入斩神台上沸腾的黑血之中。

九天之上，有九条蛟龙拉出的一座紫金帝座从铅云中慢慢降落下来。姜道衍坐在上面，白发如瀑，仙风道骨。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穿骨锁链死死钉在祭坛上的林鸣，十九年来慈父般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冷冷的目光。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从袖中展开一道散发着仙威的金色法旨。法旨展开的时候，大荒的天道法则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并且界上混元仙宫散发出一股无上的压力笼罩在天地之间。

姜道衍的声音夹杂着真气，在三十六个州里回荡，犹如万丈惊雷一般：

“界上太虚仙宫有旨！天元逆徒林鸣，本是大荒冻土里一具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名孽障。窃命于天，肉体凡胎却盗寄了荒古大妖的宿体，私吞天地至高神骨，使得大荒黑雪封山、天道不宁。宗门养你十九载，本想用纯阳正道化你一身妖性。奈何妖孽难驯，天理难容。今日奉界上法旨，在斩神台上剥夺孽骨，归还真龙天策，以正苍天大道！”

冰冷的话音在万峰之间回荡，黑雪落得越来越急，把斩神台四周的三十六根染血铜柱照得如同深渊巨口的獠牙。

被牢牢固定在铜柱中间的林鸣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黑发被血液浸湿了，他穿过凌乱的头发看着云端道貌岸然的脸、干裂出血的嘴角慢慢咧开一道苍白而冷酷的笑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