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还没黑透,阿吉就到了。
他来得太早。半盏的凳子还没摆齐,他自己动手摆,摆到一半忘了自己想要哪张,站在屋子中间发愣。手里的那沓纸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他一次次把它抹平,抹完了又攥皱。周先生在灶上烧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述来得也早。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墙的凳子坐下,把袖子挽到肘上。
这间屋子他来过很多次,今天才第一次觉得它小。四面的墙被油烟熏成了一种脏黄色,靠北那面墙的墙角有一大块洇湿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东西。柱子是旧的,柱脚底下垫了两块砖,因为地不平。屋子中间摆着十来张矮桌,凳子不够,靠墙的角落堆着几把备用的,缺腿。
人是陆陆续续进来的。先是三个常客,都是附近的脚夫,进来先看了一圈,发现台上站着的不是周先生,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接着是两个卖菜的妇人,把担子搁在门外,进来的时候还在争执今天的萝卜卖了几文。再往后陆续又进来几个,都不太说话,坐下来,抬起头,看台上那个孩子。
最后进来的是个挑担子的。他把扁担靠在门框边,径直走到第一排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块,捏在手里,没吃。
那天晚上,半盏来了三十一个人。
这个数字周先生后来一直记得。他说平常下雨是天,晴是十来个,庙会前后能到二十,从来没有到过三十。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是又进来两个人之后数的。
阿吉讲得不好。
开头还行,第二段就乱了。他把门房被杀和后面那场雨讲成了一件,把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讲成了还活着。讲到一半他自己停住,说了句"等下",然后从头再来。底下有人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笑。他听见了,脸一直红到耳根,可他还是往下讲。
陈述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这个场面他见过。他自己第一本书上架的那天晚上,评论区也是这个走势——先两条"这作者有点意思",然后一条"文笔太差",然后"这作者到底会不会写",中间还夹着一条"作者是不是换人了"。他一晚上刷了四个小时后台,刷到手指头发麻,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眼躺了一会儿,又摸回来接着刷。第一次站到人前的人都得走这一关,谁也替不了。
过这一关只有一个办法:让那个人讲到一句能让人闭嘴的话。
阿吉讲到第七段的时候,忽然不慌了。
因为他发现底下有个人一直在等。
就是那个挑担子的。扁担虽然卸了,可他的背还是塌着的,那是常年挑担子塌出来的形状,一坐下就恢复不了。他身上有汗味,隔着三排都闻得见。他从阿吉讲错第一处起就不笑了,一直盯着台上。阿吉讲错了,他不纠正;阿吉往下讲,他就跟着往下。
阿吉讲到那一段的时候——
讲的是一个兵,半夜站在城墙上。下面有马,三百匹马。他没跑。
这一段是新写的。陈述前一天夜里写到三更,写完自己看了两遍,删掉一半。原来写了两句景、一句心理,删到最后只剩三个短句。删的时候他还有点舍不得,因为那两句景他自己写得很得意。
阿吉念到"他没跑",台下那个挑担子的忽然出了声。
"然后呢。"
声音不大。可屋里三十一个人,全听见了。
阿吉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下讲。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周先生在后头抹桌子,抹到一半手停了,就那么举着抹布。陈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三十一个后脑勺。
他心里有个念头,来得又清楚又荒谬:
这不就是弹幕吗。
三十一个后脑勺,全在等下一句。跟他当年在后台看着数据往上跳是一个东西——只不过那时候他看不见人,只能看见曲线。曲线是冷的,后脑勺是热的。
阿吉讲完,屋里静了几息。
那个挑担子的站起来,问了一句:
"明天还有吗。"
阿吉愣在那儿,回头看后头。周先生没抬头,说了一句:"有。"
陈述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走到巷口才慢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算——算今晚来过多少人,会不会有第二场,第二场该讲多长。算到一半他站住了,觉得有点好笑: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写稿的,一天拿二十文。
可他还是接着算。
第二天,半盏来了四十六个。
第三天五十八个,屋里挤不下,有一半站在门外的檐下。那几天没下雨,站着的人也不走。
第四天开始,来的人里有了不挑担子的。第五天来了两个穿长衫的,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听了一半,其中一个往本子上记了几笔,写完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房梁,像是在想别的。散场的时候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付钱,走了。
周先生收凳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们坐过的地方,对陈述说了一句:"那是书坊的人。"
"书坊?"
"来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印的。"周先生把凳子往墙角推,"我的书他们从来不来看。"
陈述开始每天改稿。
晚上讲完他不走,坐在角落里把听众的反应记下来:哪儿有人笑,哪儿有人往前挪,哪儿有人开始看门外。然后当天夜里改,第二天再讲一遍。
有些地方改好了。有些地方改坏了——第二天讲到那儿,屋里就开始有人咳嗽。
咳嗽是这行最好的评论。他现在知道了。
第八天,阿吉来找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陈先生,我想问一下。"
"问。"
"我讲到第五段,要不要停一下。"
陈述抬起眼。"为什么要停。"
"我爹以前听人说书,"阿吉说,"说书的人讲一段,会停一停,喝口水,让人把钱丢上来。周先生也是这样。"
"你讲的时候,底下有人想丢钱吗。"
阿吉想了想。"没有。"
"那就别停。"
"可周先生说——"
"周先生讲的是让人来听。你要的是让人不走。"陈述把笔搁下,"你把最要紧的那句放在最后,然后立刻往下讲,中间不要给一丁点空隙。你只要一停,人就有时间想别的,一想别的,那口气就散了。"
阿吉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我以前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述说,"我猜的。"
第七天夜里,周先生来了。
陈述正在桌上改,蜡烛烧得只剩一节,光很小,字得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周先生把一碗东西放在桌上。
"喝了。"
是热汤,里头浮着几片菜叶。陈述没问,端起来喝了。汤是咸的,有一点油花,喝下去胃里烫了一下。
周先生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你今天写到哪儿了吗。"
"知道。"陈述说,"兵站在城墙上。"
"不。"周先生说,"你写到'怕'了。"
陈述抬起头。
"以前那些说书的,"周先生说,"讲将军,讲侠客,讲的全是不怕。讲一个人怎么把别人砍了,怎么把城守住了,讲完了底下人叫好,回家睡觉。你这个人,讲的是怕。"
"怕有什么好讲的。"
"有。"周先生说,"因为听的人怕。"
陈述没说话。他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墨渗开一小块。
周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写的那个东西,讲了多少年。"
陈述把笔放下。
这个问题他躲过一次了。上次他答"八年",答完自己都觉得不对。
这一次他答得连自己也没想到:
"我不知道。"
"我写了一辈子。"
周先生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平常的答案。
"那你接着写。"
"写完了,我找人给你印。"
陈述愣住。"……你不是说不印?"
"我说不印你的。"周先生说,"现在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周先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的东西,现在有人在等了。"
"有人在等的东西,不能不给。"
门关上了。
陈述坐在灯下,手还按在纸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外头跳皮筋的小孩。那句童谣他现在还能背出来:早上鸟不叫,晚上别睡觉。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当时他只觉得土,土得没什么可说。
可他今天写的那一段里,有一句和它很像——他写那个兵夜里站着,写他听见风声,写他觉得今天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虫都没叫。
写完他没改。
他当时觉得,安静就是安静,没什么可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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