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半盏从一座破茶楼变成了三个地方。
先是城东的老槐,然后是北门的顺水,再是码头边一间原本卖杂货的铺子——老板把货架拆了,摆上二十条板凳,墙上还留着当年挂咸鱼的两排钉子。三个地方不同时开,隔天轮着来,因为阿吉只有一个人。
三个地方的听众不一样。老槐底下坐的多是老街坊,爱听人情,讲到谁家的事有人点头;顺水那边靠北门,来的是过路的和赶车的,最爱听打斗,一打起来就有人拍桌子;码头那间最杂,什么人都有,可也最安静——脚夫们累了一天,没力气叫好,只是坐着听。
阿吉成了说书人。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还是会讲错,讲到某个地方还会卡壳,然后"等下"重来。可来听的人已经不在乎了。
有个人专门跑来跟他说,就爱听他卡壳——卡壳的时候,全屋子的人一起在心里替他往下接;接上了,好几十个人一起松一口气,那口气比故事本身还舒服。阿吉听了,脸红了半天,回去的路上一个人笑着走了很久。
钱开始进来了。
不多。半盏的份子分三成给他,一天能分一百来文。三个月前他一天挣不到三十。他把钱分开放在两个地方,一半缝在衣服里,一半塞在床板底下。缝衣服那半,他缝得歪歪扭扭,拆了三次,第四次才没把领子缝死。
他从那间漏雨的小屋搬出来了。
新住处也不是什么好房子。土墙,草顶,院子中间一口井。屋里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箱子。比原来多一样东西:不漏雨。
他把那箱废稿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紧,手上全是洗东西泡出来的白,说话快,走路也快。
"你是个读书人?"
"不是。"
"那你写什么。"
陈述想了想。
"写点东西。"
"写东西能当饭吃。"
"能。"他说,"不太能,但是能。"
房东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说:"灶上还有热水,你要用得自己去倒。"
他开始有钱了。
这个感觉很奇怪。不是富,是终于问价的时候不用先在心里算一遍,是买墨的时候可以买一锭而不是买半锭,是下雨天不用把纸往怀里塞。他第一次在米铺买了好米,三十二文一斤,拎回去煮了一锅,吃完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好米和糙米的区别没有他想的那么大。
可他还是觉得值。
他也没有觉得高兴。
他只是松了一口气。松完之后,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空。这个空他认识——在那边也有过。第一本书的稿费到账那天,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手机上的余额,也是这个感觉。他当时以为是累的。
有一回他去码头那间铺子听场。
他站在门外的檐下,没进去。里头挤了三十来个人,大半是码头上的脚夫,光着上身,衣服搭在肩上,汗还没干。屋里的味道很重,可没有一个人走。
阿吉讲到一段,讲到那个兵在城墙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冻僵了,攥着刀攥不拢。
屋里有个人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那人四十来岁,背很塌,抹完脸抬手把旁边的人推了一下,说"让让",起身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从陈述身边过,陈述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陈述站在檐下,看那个人一路走远,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没动。
那天晚上他回去改稿,把"手冻僵了"那一段改得更狠了一点。改完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看不下去,把笔放下了。
过了几天,周先生找他说了一件事。
那天散场得早,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周先生把门关上,把灯挪到桌上,坐下半天没开口。
"人太多了。"他最后说。
"多不好吗。"
"多好。"周先生说,"钱多,人多,书坊的人也来了。可我心里有点怕。"
"怕什么。"
"我讲了二十六年书,"周先生说,"从没讲过一部没见过的东西。我心里有个准头——我知道我讲的这一段,会让人笑,还是会让人骂,还是让人回去打老婆。我知道它有多少力气。"
他停了一下。
"你写的这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它有多少力气。"
陈述没说话。
"前儿个夜里,顺水那边散场,有个后生没走。"周先生说,"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他等一等。我问他等什么。他说他怕一出门,就忘了刚才听的是什么。"
"我没听懂他这句话。"
周先生抬起头。
"你听懂了吗。"
陈述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听懂了。他太听得懂了——那是他自己十几岁时的样子。看完一本书,半夜睡不着,怕自己第二天醒来就忘了那种感觉,于是连夜把喜欢的句子抄在本子上。
可他不能说这个。
"……我大概明白。"他说。
周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灯端回原处。
"那你更得当心点。"
十一月的一天,他从码头那边回来,走了一条近路。
那是条巷子,两边都是矮墙,墙上被人画满了东西。有账,谁欠谁三十文;有骂人的话,骂得很难听;有谁家的母猪丢了,写着"见了送回,谢二百文";还有画得极难看的两个小人,旁边写着"张三李四"。墙根下积着几天没干的泥,踩上去会往旁边滑。
他本来不看这些。他走过去了。走了三四步,停住了。
他退回来。
北边那面墙,靠下的位置——大概是小孩蹲着的高度——有一行字。
炭写的。歪的。
五个字。
他没跑。
下面还画了一个人。画得极难看,一个圆,两根棍,圆上面画了一个方的东西,像帽子,又像箭楼。
陈述蹲下来。
那五个字写得很丑。笔画有粗有细,"跑"字底下那个"足"写得完全不像,看着像两个方块摞在一起。炭在墙上留不下太重的痕,有些地方描了三四遍才看得清。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过来了。
一个孩子。十岁上下,身上那件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脚,一条腿上有一道疤,从膝盖斜着到手背。他手里捏着一块炭。
他看见有个大人蹲在自己的画前面,站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陈述站起来。
"这是你写的。"
孩子没答。
"你认得字。"
还是没答。
陈述伸出手,指着那五个字。"这个念什么。"
孩子看了他一眼,很小声地说了三个字:
"他没跑。"
"谁没跑。"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陈述就没再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在墙根下。不是给孩子的。是放在墙根。放在那儿,然后走开了。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如果回头看,那孩子不会拿;等他走了,那孩子才有可能蹲下去捡。
回到住处,他坐在桌前,把那五个字写在废纸上。
他没跑。
写完看了很久。
这五个字是他三个月前在灯下写的。写到半夜,改了两遍。
第一遍他写的是:那个兵没有退。
太文了。他自己划掉了。"没有退"这三个字是读书人写的,不是兵写的。
第二遍改成:那个兵站着没动。
还是不对。这句太满了,把画面说完了,听的人不用自己想。
最后他写的是:他没跑。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样短,这样轻,这样说的人可以不在乎。
现在这五个字在巷子的墙上,在一个不识字的孩子手里,被一个连"跑"字都写不对的人一笔一笔描下来。
描错了。描得很丑。
可它在了。
那天夜里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改稿的时候,会想着那面墙。
他会想,这一段要是被谁抄在墙上,会抄哪一句。
想着想着,他就把那一段改短了。原来三句的,改成一句;原来有一句解释的,删掉。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路过那条巷子。
墙上的字被夜里的雨冲淡了。
但没有完全没掉。
那孩子后来又描了一遍,描得更重,把原来的痕迹盖住了。
而且底下多了一行。
三个字。
后来呢。
陈述站在那儿,把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风穿过去,把墙上一张不知道谁贴的纸吹得哗哗响。
然后他回去,改了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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