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改书的人

刻印本是第九天送来的。

一个伙计抱着一个包袱，二十本，用粗纸包着，绳捆了两道。伙计把包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说了句“东家说，您先看看”，就跑了。

他把包袱拎进屋，解开，抽出一本。

纸比手抄的好，白，也厚。字是刻的，工整，一笔不歪。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甚至有点得意——这些字是从他笔下出来的，现在被刻在木头上，印成了本子，可以卖出去了。他摸了一下纸面，字是凸的，摸得出来。

翻了二十页，他的手停住了。

第九回，主角在河西渡口拦住了那个姓吴的。

原著里是这样的：主角拦住了他，让他把吞的粮还了，姓吴的不肯，主角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按在地上，说了一句话，然后松手放他走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

刻印本上写的是：主角把姓吴的按在地上，说了那句话，然后——刀出来了。

他把书举近了一点，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是刀。

“手起刀落，那人已倒在阶上。”

他往后翻。第十回，主角在路上遇见两个抢东西的，原著里他打伤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跑了。刻印本上是：都杀了。

第十一回，主角和那个军官对峙，原著里他退了一步。刻印本上，他没有退，他冲上去了，把军官捅了。

他坐在那儿，把书合上，然后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第一处是第七回，一个差役推了主角一把，“主角侧身让开”。刻印本上是“主角反手一记，那差役跌出三尺”。

——第二处是第三回，主角打完了人，心里想“我这算什么呢”。这一句在刻印本里没有了。

——第三处，第四回，主角说“下回我不来了”。没有了。

都不是忌讳的字。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出门去了。

印坊院子里那股味道还在，木屑、墨、汗。孙老板正在看工刻板，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把手里的事放下，请他到里间坐，亲自倒了茶。茶比上次的好，是新的。

“刻得怎么样。”

陈述把书放在桌上。

“我看了。”

“有几处不对。”

孙老板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椅臂上，说：“哪几处，你说。”

陈述翻到第九回，指给他看。

孙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一处。

“这一处得改。”他说，“不改不行。”

“为什么。”

“刀是要有的。”孙老板说，“你看，前头那么多回，这个人一直不杀人，读者会闷。而且你说他最后要走——走可以，但是你看了前面，就知道他该杀。这里不出刀，气就不顺。”

陈述没有立刻说话。

孙老板又说：“还有那几处犯忌的字，我们也顺手理了。有的不能刻，刻出来不好看。”

“哪些字犯忌？”

“也说不清。”孙老板摆摆手，“就是看着不好看。官府里那些人，看得不细，但是他们看着不舒服就要禁。我们这一行做久了，知道什么看着不舒服。”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这样官府才让卖。你也好多挣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实在，甚至还带着一点关切，像是在教一个刚入行的后生怎么避开坑。

陈述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本来准备了不少话。他准备说，那个兵为什么不杀人；他准备说，一个能打而不打的人比一个见了就打的人难写；他准备说，这一套东西是有讲究的，不是随手编的。

可是对着孙老板那张脸，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面这个人没有做错什么。他在做好自己的行当。他懂官府，懂买卖，懂一本什么书能摆到架子上，什么书要被拿去烧。他甚至还替陈述想着“多挣点”。

要说有什么错的，只有一句话——当初说“行”的是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老张头。那个说过“我不是替你，我是替这行”的抄书匠。老张头抄他的稿子的时候，连他写错的偏旁都改了；改完还封起来，没有往外多传一个字。

**要是老张头看见这本书，会说什么？**

他没能想出答案。他只是觉得，那两句被删掉的话——“我这算什么呢”“下回我不来了”——是老张头会留下来的那种句子。

他坐了一会儿，把书收起来，说了句“我回去再想想”，就出来了。

回到家，他把两本书并排摊在桌上。

一本是他自己抄的原稿，纸黄，字歪，边上有改过的痕迹。另一本是新的，白，硬，字工整。

他拿了一根筷子当尺，从第一页开始对。

第一页，没事。第二页，没事。第三页，改了两处。

第三页那两处很好玩。一处是主角给了一个孩子两个铜板，刻印本改成了三个。另一处是孩子说了声“谢”，刻印本加了半句：“谢爷。”就多这两个字，那个孩子一下子就成了个讨过很多次赏的孩子。

第五页，改了一处。第七页，改了三处，其中一处是那个差役被打。

他对着筷子一点一点往下移。

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段他记得特别清楚。主角躲在柴房的门后，外头的火把一晃一晃地从板缝里过去，他数着数着，心里冒出一句：“我这算什么呢。”

那一句是他整本书里唯一一次让这个角色想自己。他写的时候，写到这里停了好几次，最后才把它放在那儿，前后都没有铺垫，就那么一句，孤零零的。

刻印本上，这一句没有了。

那一整段只剩下动作：躲、听、等、出来。

很干净。很利索。很好看。

他把筷子放下，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重新拿起来，接着往后对。

一个下午对完。他一边对一边数，数到后来不再一个一个数了，只是粗粗地估：三百多处。差不多每一回都有两三处。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两本书。

改的不是忌讳的字。忌讳的字确实也改了一些，把“官”改成“吏”，把“朝廷”改成“上头”，这些他能理解。

可改的大头是另一件事。三百多处里，绝大多数都往一个方向去——主角更狠了。

他打人的次数变多了，下手变重了，走的时候不回头了，说话变短了。

而那个“不愿意杀人”的规矩，被拆成了三百个小小的口子，每一处都不大，单拎出来都能说“这一处改了也不影响什么”。可是三百个口子加起来，那个人就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改稿的经验。他改自己的稿子，从来不是整段删，是一处一处地抠：把这个词换掉，把那句话挪个位置，把一个人的性格往一个方向推一点点。推到后来，读者读起来会觉得“这个人更立体了”，其实是被推过去了。

孙老板他们干的就是这个。

差别只在于：推的方向不一样。

他们不是在删他。

他们是在补他。

补成大家想看的那个样子。

他把两本书合上，摞在一起，放进席子底下的箱子里。

箱子盖上的时候，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怕把里面的东西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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