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说法

第二天他又去了印坊。

这次不是去吵架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干什么，一路上想了几种说法，每一种说到一半都散了。他试着在心里排过一次：先问他为什么改，再问他能不能不改，最后说要不这钱我退你一半——排到第三句他自己就停下了，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孙老板在院子里，正跟一个工交代什么。见他来了，也不意外，让工先去了，招呼他进屋。

“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陈述说，“我想问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不照原样刻。”

孙老板没有像上次那样绕。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你真不懂”的笑。

“照原样，卖三百本。”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又收回去。

“改过，卖一千二百本。”

屋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刻刀碰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陈述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它很像我以前听过的什么声音——键盘，键盘敲得快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了。

“我做了二十年书。”孙老板说，“我知道人要什么。这二十年，什么样的书好卖我一看就知道。你这本，底子是好的，可是按原样刻，年轻人看两回就不来了。他们要的是有劲的。”

陈述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下这个本钱？”孙老板说，“因为我算过。你这个故事，讲到第五回还没死一个人，还敢往下讲。讲得好，可是太慢了。慢的东西在这个城里卖不动——除了那些念书的老爷，可他们不买这个。”

他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像在摸那本刻好的书。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你那个‘不杀人’的规矩，好是好，可是刻出来，读的人会以为这书写的人胆子小。”

“胆子小。”

“对啊。人家会想：这个人不敢写。不是不想，是不敢。”孙老板说得很平，“你要是不服，你去看看那些卖得最好的书，哪一本没有几场硬的。”

陈述站了一会儿。

“那些字呢。”他问，“把‘官’改成‘吏’，把‘朝廷’改成‘上头’，那些也是为了让书好卖？”

孙老板摇头：“那些是保命。这两件事不一样。改字是躲，改人是为了卖。我不骗你，我两样都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很坦荡。陈述忽然觉得，这种人比藏着掖着的人难对付得多——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有一套完整的道理，而那套道理在他的世界里是成立的。

“你也知道。”

停了一下。

“你比我更知道。”

陈述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孙老板送他到门口，还说了一句“你想改就随时来”。他又补了一句：“那三百多处，你要是觉得哪一处实在不行，你划出来，我让工改回去。改十处八处的，我担得起。”

这句“我担得起”，说得陈述一句话也没有了。

他没有应，出了巷子。

回去的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到家，推门，坐下，把笔拿起来，铺纸。

然后他开始写第十七回。

原来那一回是这样的：主角从河西回来，路上遇到一队人马，是那个税吏派来的。他没打算动手，绕了一段路。绕的路上看见一片没割的麦子，麦子倒了一半，地里有个孩子在捡穗子。他把自己身上的干粮给了那个孩子，然后走了。

这一段他写得很慢，写的时候一直在想麦子倒下去的样子。是倒向一边的，不是乱倒的，是有人踩着过去的。

现在他重写，写到那个孩子，笔停了一下。

他改了。

改成了这样：他绕过去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孩子，然后他站住了。他想起那块地里倒了的麦子是谁弄倒的，想起那些站在地头上不说话的人。他把干粮给了那孩子，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往回走，走到那队人马跟前。

那一场打得很凶。对方有七个人，他伤了四个，自己也挨了两下。最后他把那个带头的按住，问了一句“谁叫你来的”，那人不说，他就把他手里的刀夺过来，折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

纸上还有没干的墨，他拿起来晃了晃，看了看，心里立刻明白了一件事：这一遍，比原来好看。

原稿那一段是闷的。他绕过去，他给干粮，他走了——这三件事都是“没事发生”。写得好是写得好，可是没有人会拼命往下读。

现在这一遍有事发生了。他往回走了，他打了，他折了人家的刀。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一遍不是“改得更狠”，是“改得更有道理”。他不是为了多写一场打戏才这么改的。他是让那个孩子成了原因，让麦子成了原因。这样一来，那个回头的动作就不是逞强，是被逼的。

甚至更好。

他把两稿并排摊在桌上。

左边是原稿，黄纸，字歪。右边是这一遍，新纸，墨还新。

他坐着，看这两张纸。

窗外的光从桌子左边挪到桌子右边。他中间起了一次身，去倒了碗水，喝完回来又坐下。水是凉的，他没有去烧。巷子里有鸡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敲了很久才停。

他一直没有动笔。

他在心里做了一件很不好受的事：他把这两稿当成别人的稿子来看。一本书要是这样写，一本书要是那样写，卖给同一个人，他会买哪一本。

答案很清楚。

他想起孙老板那句话——你也知道。你比我更知道。

这句话之所以难受，不是因为它是错的，是因为它是对的。

他做了八年这一行。他知道怎么让读者在第三段就停不下来，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一个反转，知道一段爽的东西要多长、要隔多远再给一次。这些他不是不会，他太会了。他这些年挣的每一文钱都是靠这个挣的。

他只是没想过，这些本事有一天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把灯点上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边那一稿——就是好看的那一份——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了席子底下的箱子里。

他没有烧掉。

他也没有拿它去替换原稿。

他只是把它收起来了。

收好之后，他把原稿摊回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看。

那天晚上他照旧写了下一回。

写完躺下，他想起箱子里那张纸。

它就在那儿放着。他知道它在。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把它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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