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个字的错

消息是阿吉带来的。

那几天茶馆里不讲了，阿吉没事做，天天在街上晃。他跑来的时候喘着气，一进门就说：“陈先生，衙门在查。”

陈述正在写字，笔停了。

“查什么。”

“查那本书。”

他把笔放下。

那一瞬间他心里其实松了一下。

——查书。不是查他。书这个东西，满城都是，抄的、印的、听人讲的，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要查书，等于什么也查不出来。

“怎么查。”

“不知道。”阿吉说，“听说是在查写书的人。”

“写书的人？”

“不是查书里写了什么。是查谁写的。”

陈述没有说话。

阿吉看着他，又说：“我听人说，他们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刻本的底稿。就照着那个找。”

陈述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来，说：“你先回去。”

阿吉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先生，你别出门。”说完才跑。

那天下午他还是出门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儿，就是往衙门那个方向走。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走过去，站到人群后面。

是老张头的摊子。

那张小桌子还在，笔墨还在，几卷纸还在。两个衙役站在摊子前面，一个在翻桌上的东西，一个在跟老张头说话。

老张头站着，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侧。他那件旧棉袄的领子翻起来了，一边高一边低，他自己没有去理。

衙役把桌上的纸一卷一卷拿起来，抖开看，看完了就往后一撂。风一吹，纸散了一地。有几张被吹到人群脚边，有人用脚踩住了。

陈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纸在地上翻。

那些纸里有一卷是他写的。他能认出来——那卷纸的角上有一个折印，是他自己折的，因为他习惯在写到某一回的时候把纸折一下做个记号。

他看见老张头蹲下去了。

老人家蹲得很慢，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先一只手撑地。蹲下之后他开始捡纸，一张一张捡，捡起来抖一抖，把上头的土拍掉，叠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

捡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有人说这是查妖书，有人说前几个月就听说城里出了个写反书的，还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抓。有个妇人说，这老头子替人写了几十年信了，怎么会写反书。旁边一个男人说，谁知道呢，写字的人心都深。

陈述站在人群里，一句都没说。

他脑子里有一件事在转：他现在要是往前走一步，说“那是我写的”，会怎么样。

他想了不到两息，就放弃了。不是不敢，是他想到了下一步——他说了以后，桌上那一堆纸里有几张是别人的，那几个人怎么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张是别人的。

有一个衙役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来，打开，里头全是纸。

他随手抓了一把出来。

陈述的心跳了一下。

——那些纸是他写的东西。他给老张头留的那几份抄本，还有一些他改了不要的、老张头拿去废物利用的边角。

衙役抓了一把，抖开，看了看，又抖开另一张。

看的时候他把纸举到眼睛前面，很认真。陈述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念了两张，他把纸放下，对着另一个衙役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人也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看。

人群往前挤了一点，陈述被推了两步。

过了一会儿，那个衙役抬起头来，指着纸上的一处，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是站在前面的人都听见了，后面就有人往后传。传的时候话变了样子，越传越远，最后传到陈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又往前挤了一点，问旁边一个后生：“他说什么。”

那后生说：“说那个字写错了。”

“哪个字。”

“不知道。说是通篇都写错了。”

陈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一空。

——他的错。

他从小学那个偏旁的时候，就一直记混。老师纠正过他，后来自己也发现过，可是改不掉——手底下出来的就是那个样子，脑子里明明知道该往哪边倒，笔一落下去就错了。他用电脑打字的时候不会错，一拿笔就错。这是他这辈子的一个毛病，小得不能再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在乎过。

他甚至还拿这个开过玩笑。有一次跟编辑聊天，他说：“我手写的稿子你别看，错字一堆。”编辑说没事，反正要打字。

可在这个地方，这个错成了记号。

满城的刻本地稿，只要是他亲手写的，那个偏旁就全都是错的。三百本里只要有一本是他写的底稿，人家拿着这个错一对，就能找到写字的那个人。

不是找到买书的，不是找到听书的。

是找到写字的。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衙役还在低头看纸。

天很冷，他站了大概半个时辰，脚都冻麻了。他一直等着那个衙役把纸放回去，可他们没有放，他们找了一张油布，把那一堆纸都包起来了。

后来老张头被带走了。也没捆，就是一个衙役说“跟我们走一趟”，老人家把纸收拾好，站起来，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摊子，跟一个相熟的人说：“帮我看着点。”

那个人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陈述也走了，走到巷口，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老张头回来了。

他从衙门那边走过来，一只手扶着墙，走得慢。有人迎上去问，他摆手说没事，让回来了，问了几句话。

第二天早上，陈述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那摊子还在。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支笔，还是那几卷纸。

只是整个摊子往巷子里挪进去了大概三尺。

挪进去之后，从街上看，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那天晚上他回屋，坐下，把纸铺开，拿起笔。

他没有写书。他在纸上写那个偏旁。

一遍，两遍，十遍。

写到二十几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还是错的。

接着写。写到五十遍，他有意慢下来，一笔一笔地写，写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停住，想一下，然后落笔。写出来是对的。

他把这一张放到一边，重新拿一张，接着写。

写到九十多遍的时候，他不用想了。笔下来就是对的。

他写完了第一百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了。

揉的时候两只手一起用力，揉成一个团，捏了一会儿，扔进灶膛里。

火已经灭了，纸团落在一堆灰上，没有烧起来。

他看着那个纸团，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捡出来，塞进了席子底下那只箱子里。

那只箱子里已经有：一卷废稿，一份照着原样重抄的第七回，一份被改过的刻印本，还有一张写着“骗子”的纸。

他把箱盖合上。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响了。

他去开。

老张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外面有点风，老人家把袖子拢了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你那手字，我认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有了。

陈述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夜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