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赔

第二天一早，他取了一包银子，去巷子里找老张头。

老张头坐在摊子后面晒太阳，背对着街，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摊子挪进去三尺之后，光线就不太好了，上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得到午后才能照到那面墙。

陈述走过去，站在摊子边上。

“张伯。”

老张头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来啦。”

陈述把银子放在桌上。布口袋，扎着口，鼓鼓的，里面是十五两。

“这个，您收着。”

老张头看了一眼那个口袋，没有伸手。

“干什么用的。”

“罚了多少，我知道不多。”陈述说，“是我给您添的麻烦。”

他说了“对不住”三个字，说得很轻。

老张头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看了那个口袋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睛看了陈述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不耐烦。

“拿回去。”

“张伯——”

“我说拿回去。”老张头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想什么呢。”

陈述站着，没有动。

“我不是替你。”老张头说，“你别搞错了。”

停了一下。

“我是替这行。”

陈述不明白。

老张头往后靠了靠，把身子在墙上倚稳了，才慢慢地说：“我替人写信，替了三十几年。这街上写字的不止我一个，城东还有三四家，城外还有。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没人看得起。人家觉得写字的是‘没用的人’——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会写几个字，收两个铜板。”

他咳了一声。咳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捏了一点什么含进嘴里，大概是药。

“可我们从来没咬过谁。谁的字好谁的字差，谁的价钱高低，谁抢了谁的生意，我们私下里骂，骂完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去衙门里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说话。三十年没有过。”

“这回他们来查，查到我的摊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问我是不是我写的，我说不是。他们问是谁写的，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陈述。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我认得那手字，可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住哪儿。我要是想，我可以说几个名字，随便说几个，把这事推出去。他们爱信不信，反正先抓的不是我。”

陈述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说。”老张头说，“不是为了你。”

“我这把年纪了，也不图别的。我是觉得——要是这回我开了口，往后这条街上写字的人，就互相防着了。谁还敢替谁抄一张纸？谁还敢借谁的笔？”

他摆摆手。

“这行当本来就不剩什么了。别再自己咬自己。”

陈述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很多话。他准备说我知道您被罚了多少钱，我准备说以后我写的东西不给任何人看，我准备说如果再有下次我自己去衙门。他甚至还想过对方会推让两回，然后收下，然后这件事就算了了。

现在这些全都用不上。

因为老张头给的不是一个“要不要银子”的问题。

老张头在说的是：这件事不是你我之间的事。

他被从这件事里划出去了。

这件事变成了一件比“一个外乡人连累了一个老头”更大的事，大到他插不上手。他连赔都赔不进去。

他把银子收起来。

收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系了两次口都没系上。第三次他蹲下去系，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张伯，我以后不写了。”

老张头看他一眼：“随你。”

陈述又说：“我以后不写了。”

这一次说出来像是要给自己听。

老张头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接着晒太阳。

陈述拎着那袋银子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家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摊子在里面，从街上看不太见。

回家之后，他把银子塞回席子底下，然后坐到桌边。

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稿子，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

他把稿子往旁边推了推，把笔从笔架上拿下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搁下，横着放，不像平时那样立在架上，是平放在桌上的。

他站起身，把凳子推到桌下，没有坐回去。

第一天他没有写。

他出去走了一天。走到城南，又走到城西，看了会人下棋，看了会人修桶。晚上回来，桌上那支笔还横着。

第二天他也没有写。

他把屋子扫了一遍，把席子底下那口箱子拖出来，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到那本刻印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照样塞回去。放到那张写着“骗子”的纸，他多看了两眼，纸上的字墨色已经有点淡了。

第三天下午，街上有个卖书的挑担子从巷口过。

他本来没在意。是听见有人在讨价还价，一个说要两文，一个说不卖。他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忽然听见一句：“这本新出的，第九回。”

他走出去了。

担子摆在巷口那棵树下，围了七八个人。摊主是个瘦子，正拿着一本在讲，讲得眉飞色舞：“……这一回厉害了，他一个人挑了两个庄子——”

有人笑，有人掏钱。一个扛活的汉子蹲在地上翻，翻得指头都黑了。旁边一个老头说这个不正经，说完自己伸手拿了一本去看。

陈述挤进去，拿了一本翻开。

纸很糙，字是刻的，刻得不好，有几处糊了。可他一翻就知道，这一本接着他第七回往下写。

第八回，第九回。

他翻了很久。

翻到第九回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进去了，把该还的还了，把不该还的也还了，还把那个庄主的儿子吊在树上抽了一顿。

写得挺野。前面铺得很糙，好几处都是硬接的，可是最后那一场写得热闹，一句话接一句话，中间不留喘气的地方。他看的时候，居然也跟着有点兴奋。

“怎么样，有劲吧。”摊主在旁边说，“这一本比前头几本都强。”

“这谁写的。”

“不知道。”摊主说，“刻坊出的，不署名。你要不？两文。”

陈述掏出两文钱，把那本买了下来。

摊主收了钱，还补了一句：“后头的还没出，你过十天再来。”

陈述拿着书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七八个人围在那儿，还在挑，还在笑。

拿回家，他没有立刻看。

他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跟那支横着的笔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这两样东西。

他不写了。

他三天没写了。

可是这本书还在长。而且长得比他写得快，比他写得野，比他写得更像“大家要的那个样子”。

他伸手把书翻开，看第一页。

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买书的人里，没有一个知道最初那个故事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手里的这本书，是从他的书里长出来的，可它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以后也不会有。

他一直以为最坏的情况是没人读他写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最坏的情况是有人读，而且读得很多，只是那已经不是他的东西了。

他坐在那儿，天一点点黑下去。他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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