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百人

第二天他被带进内殿。

来带他的是个内侍，年纪不大，脸很白，走路很快，一路不说话。陈述跟在后头，穿过两道门，走过一条很长的廊。

廊下的地砖是青的，被磨得发亮，走在上面有回音。两边立着灯，灯罩是素的，没有花纹。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响了，就放轻了，可放轻之后反而更清楚。

他在这个城里住了半年，从来没进过这道门。

进殿之前他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侍立在门边的那个内侍抬手拦了他一下，让他等。

他等着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声音都不高，但很密，一句压着一句。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其中有一个人的声音最低，语速最慢，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别人会停一下。

内侍等里面静了，才推门。

进去的时候，里面刚吵完。

他看不太清，头一直低着。眼前是地砖，青的，跟他刚才走过的一样。他看见地砖上有一张纸，被人踩过，一角卷着，纸面上有半个鞋印。

他顺着那半个鞋印往上瞟了一眼，看见五六个人站在两侧，其中一个他认得——太学的百里恪，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对着他，肩很直。

卫国公坐在上头。他没有穿大朝服，一件深色的常服，腰上挂着一串木珠。他眼下有一层青，手边放着一盏没喝的茶，茶面上已经结了皮。

陈述跪下。

“起来。”卫国公说。

他站起来，不敢抬头。

“铁壁关缺人。”卫国公说，“朕给你三百。”

陈述愣了。

他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开口讲他那七条，怎么解释“必守之”不是他加的，怎么说明他想写什么。他完全没有准备“三百”这个数字。

“陛下，”他说，“臣是写字的。”

“朕知道。”

“臣不会带兵。”

“朕也知道。”

殿里静了一下。陈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听见左边有人动了一下，衣服的声音。那个人没有说话。

“臣以为，陛下是要臣写点东西。”

卫国公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写什么。”

“写……让兵不怕死的东西。”

殿里没有人说话。

陈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空。他说完之后才发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指什么。

“好。”卫国公说，“你写。写完了得有人按你说的做。”

他抬了抬手。

“人在这儿。”

陈述张了张嘴。

他想推。他有一整套话可以推：臣一介布衣，臣无功名，臣不通军务，臣去了只会误事。这些话在他心里排得很齐，一句接一句，他甚至在脑子里试过第一句怎么起头。

他还没开口，卫国公先说了。

“朕给你三百人，你去试。”

说完他停了一下，手在腰上那串木珠上拨了一颗。珠子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试坏了，朕担着。”

陈述站在那儿。

他后来想，那天的殿里其实很暖，可他那一下就冷了，冷在背上。那不是害怕。那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话，落在身上，比石头还沉。

“朕担着”这三个字，说起来很容易。可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已经为这三百人跟殿里那些站着的、背对着他的人吵过一架，而且吵赢了。地上那张被踩过的纸，就是代价。

他还想到另一件事，这件事更不好受：如果他把事办砸了，这三个字就会变成一把刀，最后落在谁身上？落在这位陛下身上。也就是说，他要是办不成，有人要替他挨这一刀。

“臣……”他说。

后面的两个字，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试试。”

“不是试试。”卫国公说，“是做。”

陈述抬起头。

这是他进殿之后第一次看清那个人的脸。瘦，眼下有青，跟他想的差不多。但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坐在上头的人的眼睛——那种眼睛通常很稳，不会动。

这一双在动。

“做不成也行。”卫国公说，“做不成，朕另想法子。可你要是去了，糊弄一个月回来，朕就没法子了。”

“臣明白。”

他退出内殿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卫国公已经低头在看别的折子了。手还搭在那串木珠上。

出门的时候他经过百里恪身边。百里恪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陈述走出三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纸上写的东西，是给人看的。人不是纸。”

陈述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述走出内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件更让他后背发凉的事：那三百人，他没问是什么人。

他刚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敢不敢”上了，居然没有问最基本的一件事：这些人是谁。

三天后他知道了。

是铁壁关外三堡退下来的残部。三个堡丢了两个半，活着退回来的人被打散重编，凑成一支，编不成一个营，也没人愿意接。别的营嫌他们晦气，说打散的兵带不住——打过败仗的兵，听见号角先想的是跑。

所以这三百人不是给他的。

是处理给他的。

那天下午他自己去看了一趟。

营地在城外一片坡地上，地势低，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地上的土掀起来一层。一排土房，屋顶压着草，草是新添的，看得出是这几天才动过。院里晾着衣裳，有人在补弓，弓弦松着挂在手上，补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站在院门口。

里面没有人抬头。有几个人看见了他，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最里面有个瘦高的人蹲在地上吃饭。碗是缺了口的，饭是稠的，上面浮着一层油。那个人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了用手指把碗沿抹了一圈，抹进嘴里。

陈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那个瘦高的才抬头。

“找谁。”

“不找谁。”陈述说，“我是上面派来的。”

“派来做什么。”

陈述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刻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要怎么向这些人介绍自己？“我是来给你们写东西的”？“我是来让你们不怕死的”？

他说：“我姓陈。以后跟着你们。”

瘦高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接着吃饭。

旁边有个年轻的把碗放下了，站起来了。

陈述赶紧说“不必坐”，但那年轻人已经站定了，站得笔直，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陈述后来才明白，那一下站起来不是敬他，是一种习惯——见了上面来的人就站，站完了再看这人值不值得站。

他站在院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处理”出来的。他们比自己更清楚。他们站在那儿，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已经丢过一回人了，现在来一个写字的，说要带他们，他们连该不该信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他这辈子没有带过队。他带过的最大的东西，是一个连载。

现在他背后要站三百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