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军里来的人

那天下午，一个穿旧甲的人蹲到了他的摊子前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巷口还站着两个，一个牵着马，一个靠着墙，两个人都不往这边看，但也不走开。

蹲在摊前的这个没有坐那条空凳，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陈述。

甲是旧的，肩上有块补丁，补丁的线是密的那一种，一看是自己补的。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粗糙，四十上下，眉毛很短，短得像剪过。

陈述等着他说话。

那人先看了看桌上压着的石头，又看了看砚台，然后伸手把摊子边一张写坏的纸拿起来看了两眼。

“你写的。”他说。

“写什么。”

“墙那个七条。”

陈述点头。

那人把纸放回去，抬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好像手上有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陈述没有催，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催一个穿着军甲蹲在他摊子前面的人。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铁壁关。”

陈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放下笔，笔杆碰到桌面响了一下。他想说一句什么，可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铁壁关在哪儿，有多远，他去了住哪儿，他吃的从哪儿来。

“我不识字。”那人补了一句，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并不是一句丢人的话，“我念不全，是别人念给我听的。念的时候我不信。”

“那现在为什么信。”

“因为你在上头写了粮够几个月。”他说，“别人不会写这个。写这个的人，是算过的。”

陈述没有接话。

他想说我没有算过，我是编的。这句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说出来之后，他得解释为什么编。而那个解释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他总不能说“因为空着不好看”。

“去干什么。”他改口问。

那人想了一下。

他想的这一下很长，比前面每一次都长，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然后他放弃了挑。

“让那帮兔崽子不怕死。”

他说话的时候是抬着头的，语气很平，跟说“把门关上”没什么两样。

陈述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开口。

那人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他的膝盖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黑，是常年跪在地上落下的。他蹲着的姿势很稳，稳得像是可以蹲一整天。

“那边现在什么样子。”陈述问。

“不好。”

“怎么不好。”

“三堡退下来的人挤在关里。没地方睡，碗不够，柴不够。三百多号人。”那人说，“人一多，想的就多。”

“想什么。”

“想走。”那人说，“有人夜里就跑了。抓是抓不住的，抓回来也没用。”

陈述听见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不是会写字吗。”

那人把这句话说得平平的。

陈述坐在那儿。

风从巷子里过来，把桌上压着的一张纸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怕，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他在这个城里，这半年里，来他摊子的人要的是字：一个“福”，一个“平安”，一封家书。他们拿了字就走，从来没人问他是谁。

现在有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蹲在他摊子前面，说“你不是会写字吗”。

这句话里有一点东西，是他这半年没有听到过的。

“写什么。”他说。

“你想。”那人说，“能来的都来了，剩下的那些，是走不掉的。他们走不掉的，还得吃还得睡还得站岗。你得让他们觉得站着不算傻。”

陈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砚台。

“我要想几天。”

“后天走。”

“后天就后天。”

“我得收拾东西。”

“收拾吧。”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城门口，天亮。”

他站起来之后，陈述才看清他的高度。这人高，但背不直，站直了大概比现在高半个头。

他转身走了。巷口那两个也跟上了，牵马的那个把马缰递给他。

陈述坐在摊子后面，看见他们走远。

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是常年背东西压出来的。

天色暗下来，摊子前面来了一个要写信的，他推了。要来写“福”的，他也推了。

他说了两回“今天不写了”，第二回说的时候，那个要写福的老太太有点不高兴，一边走一边嘟囔。

陈述听着她嘟囔，没有解释。

他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铁壁关。他没有去过。他连城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这半年见过最厚的墙，是安邑城的城墙——他站在下面看过，仰着头看，看得脖子发酸。可那是内地的城墙，砖砌的，城楼上还挂着灯。

铁壁关不是。铁壁关是边墙。

他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声音，一直在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会怎么样。你在那儿写一个字，可能比你在城里写一百个都重。

那个声音说了很久。他一直坐着听它说。

听到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

天黑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桌上的砚台包起来，把笔裹好，把剩下的纸码齐。收拾到一半，他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连要带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带几件换洗的衣服，该不该带干粮，路上要走几天，到了那里住在哪儿。

他站在屋里，看着一堆摊开的东西，看了很久。

后来他找出一个旧布包，把砚台、笔、一小块墨放进去。想了想，又把他写的那七条的底稿找出来，折了两折，也放进去。

放完他掂了掂。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对，可他又想不出该往里放什么。

然后他坐下来，什么也没再收拾，就那么坐着，坐到很晚。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要走。

阿吉不知道，周先生不知道，青襄不知道。

他想了想要不要去说一声，后来决定不说。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如果他说了，就会有人问他去干什么，而他说不出一个能让人放心的回答。**

天亮之前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人的那一句话：让他们觉得站着不算傻。

这句话他听了之后就没有放下过。因为这是一个写东西的人能听懂的话，而且是一句很难的话。

**他以前写东西，是让人爱看。现在有人要让他写的东西，让人站得住。**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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