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不写小说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那天早上他把烧掉的灰扫进墙缝之后，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只写实的。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不太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知道多少写多少，不知道的不写。

补完之后他又看。这一句话说服他自己了。他想，这样一来，他写的东西就不会害人了——因为真实的东西不会害人。真实的墙有多厚，就是多厚；真实的粮够几天，就是几天。人按着真的东西去打算，怎么会错。

他坐在那儿，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办法。

后来他才知道，**他把自己困住的地方，就在这四个字里。**

第二天他在灯下写。

不是小说。

他把纸铺开，先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城防。写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词有点好笑——他连城防是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列了七条。

第一条：铁壁关的墙有多厚。

第二条：关上现在有多少人。

第三条：粮草够多少天。

第四条：朔国人马有多少。

第五条：关后有退路没有。

第六条：朝廷派不派援兵。

第七条：这道关，守不守得住。

七条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张纸。这七条不是他想的，是他昨夜听来的——七个人，每个人问的都是这七条里的某一条，只是问法不一样。有个老太太问的是“那墙结实不结实”，有个卖菜的问“要是破了往哪儿跑”。

他把他们的问法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写答案。

第一条写到一半，他停下了。

因为他不知道墙有多厚。

他知道的只有一句：他昨夜自己说的“一丈多厚”。

这句话是他编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纸上“一丈”两个字。

外面有人在过巷子，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他拿起笔，把“一丈”划了。

然后他想了想，写上：一丈二。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丈二听着比一丈实在。一丈像随口说的，一丈二像是量过的。

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理由他说给自己听的时候，顺得像背书。他知道这正是自己写小说时最会的那一手——数字要具体，具体的数字才有人信。他写过“三千铁骑”，写过“八百里加急”，写过“五千人一夜之间走了两百里”。这些数他从来没算过，因为他知道没人会算。

他坐了一会儿，往下写。

第二条他写：三千余。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想起秦望北——不，他还不认识秦望北。他想起的是那个瘸子昨天说的话：“关上的兵不多了，三堡退下来的都挤在关里。”

“不多”是多少？他写“三千余”，是因为“三千余”听起来像一个数过的数。

第三条他写：三个月。

第四条他写：铁骑两三万。

第五条他写：有，往南三百里平地。

第六条他写：朝廷必救。

第七条他写了很长，写完自己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七条里，有四条的答案是他在心里现编的。他把它们写得像真的，因为它们必须有答案——如果一条空着，那七条就不成样子了。

他告诉自己：这些答案里，有的是“大概是”，有的是“应该是”。他写的不是没有根据，是根据不够。

**可“根据不够”和“编”，在纸上是看不出来的。**

写完天已经亮了。他把那七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拿起来，出门。

他在城门口那边的墙上找了个没有告示的空处，用浆糊把那七条贴上去。贴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抹了三回才抹平。

贴完他就走了，去摆摊。

摊子上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坐在那儿，看着巷子那头，心里有点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怕有人过来问“你凭什么写这个”。

也许是怕没有人过来问。

到了下午，有人从城门那边过来，走到他摊子前面，问他：“墙上那个是你贴的？”

他点头。

那人说：“写得好。”

没有别的。说完就走了。

陈述坐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远。

“写得好”这三个字，他在这个世界听过很多回。可这一回听着不太一样——那人不问他是谁，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就那么平平地说了一句“写得好”，然后走了。好像他贴上去的不是七条答案，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人。是个挑担的，四十多岁，脸很黑。

“墙上那个，”他说，“粮三个月，准么？”

陈述看着他。

这句话他不能答“准”。他也不能答“不准”。

“我抄的时候说了，是听来的。”他说。

挑担的点点头。“听来的就听来的。”他把担子换了个肩，“我信。”

“你为什么信。”

“因为你说三个月。”挑担的说，“别人说‘够’、说‘还行’、说‘不必忧’。我不爱听那个。三个月，我就知道该存多少粮。”

挑担的走了以后，陈述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不是信“三个月”。那个人是信**一个具体的数**。哪怕这个数是编的，只要它具体，它就能让人有个着落。

**这比撒谎还麻烦。**

第二天他出摊，路过城门。

墙上围了人，七八个，都仰着头看。

他挤进去。

墙上贴着他的那七条。但贴的不止一张，好几处都有，字迹不一样，有的一份挤在一起，字小而歪。有人抄的。

抄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错字。“夯土”抄成了“分土”，“三百里”抄成了“五百里”。

他站在墙底下，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条最后，他被加了一句话。

不是两个字。是三个字。

有人在他的第七条后面，另起一行，加了三个字：必守之。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很用力，墨也浓，看着比他的字有底气。

他站在那儿，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必守之。”

这三个字不是他写的。他第七条写的是“守得住”。他把那件事写成了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讨论、可以看情形的东西。

现在有人在他的答案后面，又添了一句决心。

**他写的是“能不能”。有人读成了“该不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回头看了看天，往自己摊子那边走。

路上他绕开了一处卖饼的，因为那家的油味今天闻着有点闷。

到了摊子前面他把凳子摆正，把石头压好，把笔放平。

然后他坐下来，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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