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惶惶

那一夜他也没睡。

从茶楼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桌边坐着，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窗外的街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把脸埋在被子里。

所以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那个哭声的人过来了。

半夜有人在敲门。

不是砸，是很轻地敲，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以为是风，第三下才确定是手。

他点了灯，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胡乱挽着，外面那件衣服是随手披上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手里攥着一块布，攥得很紧，布已经被攥出了褶。

“我睡不着。”她说。

陈述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她进来，在屋里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陈述把凳子推给她，她坐下，还是攥着那块布。

“你要写什么。”他问。

“不写。”

“那——”

“你那个书。”她说，“我听人念过，说你会讲。”

陈述在桌子那头坐下。

他拿了一本《侠盗》，翻到最热闹的一回。那一回写的是那个少年将军单骑冲阵，三千铁骑挡不住他。他念得很熟，念了半年，念得比写还顺。

他念到“那少年一枪挑落旗手”的时候，那女人打断了他。

“这个没用。”

他停了。

女人的声音很平，不像刻薄。

“你给我讲个能睡的。”

陈述坐在那儿，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在要什么。他这半年所有的本事——留钩子、抛爽点、让人追下去——全是为了让人放不下。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让人放下。

“你家里有人去了？”他问。

“我男人。”她说，“跟着三堡退下来的。前天有人带话回来，说人还活着，在关里。”

“那你怎么睡不着。”

“就是因为还活着。”她说，“活着我才等。”

陈述把书合上。

他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的不是《侠盗》里的任何一段。

他说铁壁关的墙。他说那道墙底下垒的是石头，石头上又压了一层夯土，夯得结实，一丈多厚，从外面看就是一整块。

他说这个的时候，自己心里清楚：他不知道那道墙有多厚。他连铁壁关在哪个方向都只是听人说过。

但他还是说了。

他说完墙，女人没有打断。

她把手里的布放在膝上，慢慢松开了。

后来那一夜来了七个人。

第一个走了之后，第二个来。是个老汉，背有点驼，进门先问“要钱吗”，听见“不要”才坐下。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听。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孩子睡在她怀里，她自己一直睁着眼。

第四个是个瘸子，一条腿短，走路时肩膀往一边倒。他进来的时候带了半块饼，放在桌上，说“拿着”。

到后半夜，屋里坐了七个人。有几个是被人叫来的，有几个是自己敲的门。他们都问同样的事，或者说，他们都不问什么，只是坐下来，好像知道坐在这个屋里能听见点什么。

陈述一个一个地讲。

讲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讲的是同样的东西。

不是同样的故事，是同样的几句话：墙有多厚。关上有多少人。粮能撑多久。那个关开国以来没被攻破过。

这些话他在前面四个人面前已经说过一遍。第二遍说的时候，他加了一点细节：说那道墙底下埋过一排装水的陶瓮，听声就能知道外头有没有人挖。

**这个细节是他编的。编得很自然，编完自己都觉得像真的。**

第六个人是个很瘦的汉子，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还没走。陈述以为他睡着了，走近看，眼睛是睁着的。

“你还有事？”

“关里头，”那汉子说，“有没有水。”

“有。”

“多不多。”

“多。”陈述说，“挖下去三尺就是水。”

那汉子点点头，站起来，弯腰道了个谢，走了。

陈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巷子里，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不知道铁壁关挖下去三尺有没有水。他连那道墙是石头的还是土的都不确定——他刚才说是石头压夯土，那是他顺口编的，因为他觉得那样听着结实。

第五个人听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陈述坐在那儿，看着他点头。

他心里有一个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他只知道，那个人听完之后，肩膀松了一点，眼睛开始往下垂，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明儿还得上工”。

第七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是个十七八的后生，进门之后一直低着头，什么都没问。陈述讲完了，他还坐着不动。

“你家里谁？”

“我哥。”后生说，“他让我娘别等了。”

屋里静了一下。

“他自己说的？”

“嗯。他说他回不来了。”

陈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才那一夜说的话，在这个后生面前一句都用不上。那些关于墙、粮、水的话，都是为了让人等着。而这一个人不需要等，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陈述想了一会儿，说：“他让你娘别等，是怕你娘等。”

后生抬起头。

“他要是真不想让你们等，就不会捎这句话回来。”陈述说，“捎了话，就是要你们知道他想着你们。”

后生坐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了句“我走了”，就出去了。

陈述把凳子摆回桌边，把灯芯拨小。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手指因为熬夜有点抖，抖得很轻。

他看着这双手，想起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话。他从会写字开始，说了整整一夜，说的全是他编的东西。

而那些人信了。

不是因为他讲得好。是因为他们在等着有人告诉他们。

他坐着，一直坐到院里大亮。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找出纸笔，坐在桌前，把昨夜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写下来。

墙多厚。多少人。粮能撑多久。陶瓮。三尺见水。

写完之后他在每一条后面做了一个记号：哪一条是他知道的，哪一条是他编的。

写到第四条，他停下了。

因为前三条他也说不准。他只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听来的，不知道那些话本身对不对。

最后他在整张纸底下写了一行字：

**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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