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铁壁关

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在一处土坡上歇脚，青襄指着南边说，明天中午能到。第五天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一直在看前面，看那道地平线什么时候会起来什么东西。走到半下午，看见了。

看见得很早。因为那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片平地，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去一片伏下去，然后那道墙就在那儿。不是很高，也不算长，从这头到那头一里多地。它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里，像一件被人落下忘了拿的东西。

越走近，它反而越小。等你走到跟前，它就只是一道墙了。

关门下没有人在等着。门是开的，两扇包铁的木板半开着，一边靠墙，另一边用一根木头顶住。门洞里很暗，进去之后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地上有马粪，干了，踩上去像踩碎一块灰。

校尉在门里等着，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表情，看见他点了下头，说了一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他跟着走。青襄跟在后面。走过一条横着的主道，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土坯的，檐口都起皮。有两间塌了半边，用草帘子挡着。路上碰到几个兵，都靠着墙根坐着，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起身。

院子在靠西边。土筑的院墙，墙头压着石头。校尉推开一扇门，往里指了一下。

“这间。”

他进去。屋里一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草；一张桌，桌腿有一条短了，垫着一块瓦片；一把椅子，椅背缺了一根。桌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痕，那些痕是老鼠走过去留下的。窗户是纸糊的，右下角破了一角，风从那儿进来，把破口的纸边吹得一下一下地动。

有一口缸，缸里没水。有一个灶，灶是凉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手放下来，又提起来。他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校尉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说：“井在东头。柴在墙根下那一堆里，自己劈。”

然后走了。

他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床板响了一声。屋顶上有一处漏，抬头能看见一线天。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出去，追到院门口叫住校尉。

“我想问问关上的情形。”

校尉站住了，看了他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纸都软了，边角起毛。他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把册子递过来，用手指点了点。

“这是名册。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实际在的一百六十几。”

“差了这么多。”

“外三堡失守，退回来的。在路上没了的算在册上，其实人不在。”校尉把册子收回去，“编制是八百。”

八百到一百六十几。他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没有说出来。

“粮呢。”

“三成。”

“什么叫三成。”

“就是照八百人的口粮标准，仓里只剩下三成的份。”校尉说得很平，“够吃四十来天。丰年也这样，歉年不存。上头拨的时候按八百人拨，到这儿剩下多少，没人查。”

“饷。”

“七个月。”校尉补了一句，“不过这个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没处花。”

校尉走了。他站在院门口，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后来他顺着坡道上去，看那道墙。

墙在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坡道两边是碎砖和土，有一处是用拆下来的旧砖补的，砖的尺寸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样，砌得歪歪扭扭。砖缝里的灰泥看得出来是新的，还没干透就吹上了土，变成了一种脏黄色。

他伸手在那块补的地方摸了一下。砖是凉的，但和旁边那些旧砖不一样——旧砖凉得很慢，这块补的砖凉得快。他心里过了一个念头：这些砖是从别处拆来的。拆的是哪儿？他没有再想下去。

上到墙根下，他看见了人。

墙根下有一块背风的地方，阳光正好落在那儿。十几个兵坐在那里，都是靠着墙，有的坐着有的半躺着。有两个人在抓虱子，一个人在削一根木头，还有几个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脸朝着太阳。他们的甲都不全，有一个人只有半边肩甲。地上放着一排碗，碗里的东西早就吃完了，剩一层底子。

他站在那儿。

他在等一件事。等了大概三四息。他想等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他可以点个头，或者说一句什么。他甚至在脑子里准备好了那句话：我是朝廷派来的。

没有人看他。

有一个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有一个人在削木头的时候把木屑吹了一下；那个照太阳的把眼睛闭上得更紧了。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说完一个人笑了半声，笑完自己收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回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当作者这八年，最怕的是什么？他最怕的其实不是被骂。被骂说明人家看了。他最怕的是发了之后一天没有一条评论，数据条一动不动，你知道有人点进来过，点进来又走了，连一句“不好看”都懒得留。

他今天碰上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它不是发生在网页上。

回到屋里，天开始暗了。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半支墨，摸出来之后又放回去了——屋里没有灯。他把桌上的灰往旁边抹了一片，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也没什么用。

他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心是松的。

这个感觉很不合情理，所以他反复去确认了一下：他确实没有失望。他从安邑出发的时候心里是有东西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反正一路上心是提着的。到这儿以后，反而落下来了。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在安邑一直有一种隐约的担心，怕人家把他当回事，而他拿不出东西来。现在这个担心没有了。这地方破得连他自己都不敢抱希望，所以他不怕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前一个月都好。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霜，地上白了一层。他去东头打水，井台上有几个人，都排着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把桶放下去，绞索响了很久才到底。等他把水绞上来，天已经亮了。

吃饭是在一个棚子里，几十个人蹲在地上，一人一个碗。他去晚了，只剩下一点底子，稠的都被人捞走了。管饭的人给了他半碗稀的，他蹲在墙边喝。稀得很，能看见碗底。

他喝完抬头，看见墙上靠近地面那一块有字。是用炭写的，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好几层叠在一起，看不清楚。他凑近去看。最上面一层是新写的，只有两行，字很丑，但认得出。

欠饷七个月。

下面一行被抹过，只剩半个字。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有人在后面喊他，说差不多了，棚子要收。

他站起来，把碗还了。

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第二行被抹掉的那半个字，他看出来是个“到”字。

他想着这个字，往院子那边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地方破，不是因为没有人理他，也不是因为那半碗稀粥。

是因为他刚才在墙边蹲着喝粥的那一会儿，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心里完全安静，什么也没想。

这个安静让他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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