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看了一眼墙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守将。

问了三个人才问清在哪儿。第一个人说在衙门里，第二个人说不知道，第三个是个喂马的，抬手指了指城墙上头，说这个时候该在上面。

他上去。

墙顶上的道不宽，两个人错身得侧一下。风比下面大，吹得人耳朵疼。他顺着道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来步，看见前面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

很瘦，瘦得像一把刀鞘。穿着一身旧甲，甲片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的铁，铁上有一层暗红。他正弯着腰，右手手掌贴在墙面上，贴着墙，慢慢地往东走。

走一步，手掌往前挪一下，贴住，停一停，再挪。挪的时候肩膀会跟着往前送出去一点，整个人的重心跟着手掌走。

他停在离那人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人还在往前。手掌贴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他量得很慢，中间有两次停下来，把手掌在原地按了一按，像是在压实什么东西，然后又往前。

他等着。

风从北边过来，一阵一阵的。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两手插在袖子里。墙下面传来有人喊号子的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那人往前量了大概四十来步，停住，把手放下来，看了看墙头，然后往回走。

走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注意到陈述。他低着头看墙根，走了几步，忽然抬起眼。

那一眼很短。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就是扫过来一眼，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完了，不到半息，然后就收回去。陈述后来回想这一眼，觉得最准确的形容是：那个人看他的时候，像在看墙上的一个豁口——先确认那是什么，再判断要不要处理。

他站直了。

“会骑马吗。”

声音不高，但是硬的。

“不会。”

“去学。”

然后他从陈述身边走过去，往西边走。

陈述愣在那儿。他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都没用上。他转过身，跟上去几步。

“我是朝廷派来——”

那人停下了，回头。

“我知道。”

“朝廷派来的，我这儿每年都有。”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了。

陈述站在墙顶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响。

他这时候才看清那个人的三样东西——不，是刚才那一眼里已经记住了，现在才慢慢想起来。

第一样，是他的右手。右手的中间两个指头没了，中指和无名指，从第二个关节上面断的。断口很平，是把刀砍下去才会有那种平整。剩下的三根指头他还在用——刚才量墙的时候贴墙的就是这只右手。

第二样，是他的靴子。靴子是补的。不是随便塞了块布，是正经补的：鞋帮侧面缝了一块皮，缝的线很粗，看得出来是自己缝的。

第三样，是他脖子上挂的东西。一根旧绳，拴着一块木牌，磨得发亮。陈述当时隔着七八步，看不清楚，只看见那块木牌上颜色是深一块浅一块，不像有字。

他后来才明白，那是没有字。

因为那个人不识字。

陈述在墙顶上站了一会儿，往那人走的方向看。已经看不见了，坡道拐了个弯。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从安邑带来的那套东西：他是朝廷派来的，他被授了什么职，他有文书，他能写。这些东西他这一路上在心里排过好几遍，想着见面的时候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把自己的用处讲清楚。

那个人连他叫什么都没问。

不是傲慢。傲慢是瞧不起人，瞧不起人至少还看人一眼。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把他当成一件事——处理掉，或者不处理，都不需要。他就是"朝廷每年都会派来的那个"。

而且"每年都有"这四个字，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年的雪下得早。

这里面没有一句是难听的话。他站在风里，忽然发现这比说一句难听的话还难受。

他又往坡道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下去了。

下去之后他做了一件自己后来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他去问那个人是谁。

问的还是那个喂马的。

“秦将军。”

“他是将军。”

“守了快三十年。”喂马的说，“我们这儿叫他老秦。”

“他不肯见我。”

“不，他见了你。”喂马的一边往槽里倒料一边说，“他要是不见你，他不会问你话。”

“他就问了一句会骑马吗。”

“那就是见了。”

陈述蹲在马槽边上，看那匹驮马吃料。马吃得很响，草料里混着豆子，它一颗一颗挑出来先吃。

第二天他又上去了一次。

这次他有准备。他想好了，他不说自己是朝廷派来的，他就问一句：为什么量墙。

他上去的时候，那人还是在量。还在昨天那个位置，手掌贴着墙，往东走。昨天到四十来步，今天大概走到四十几步，他没有数清。

他站在后面等。这次等了更久。

量到那段用旧砖补过的地方，那人停下来的时间比别处长。他把手掌贴在那一块上，按着，没有马上挪开。陈述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他往里压了一下，然后又压了一下，像在试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转过身。

陈述迎上去：“我想问一句。”

“问。”

“您量这个，是量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这一回不是扫一眼，是看了他一会儿，大约两三息。

然后他说：

“量它还能站多久。”

说完他走了。

陈述站在墙顶上。风还是那么大。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量它还能站多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不是在检查城墙。城墙没什么可检查的，砖就是砖，破就是破，这些他三十年前就知道了。他在算一个数字——从今天到这道墙塌，还有多少天。

而这个数字，他要每天量一遍。

因为每天都不一样。

陈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原以为自己会怕的是这个关守不住。现在他才知道，真正让人怕的是：有一个人，天天在数着它还能撑几天，然后照旧吃饭，照旧走路，照旧拿手掌贴着墙。

他下去的时候，看见坡道口有个人在等他。

是青襄。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说了一句：

“见着了？”

“见着了。”

“他没理你。”

“他量了墙，问我会不会骑马，让我去学，然后走了。”

青襄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你运气不错。”

“这叫运气不错？”

“他要是跟你客气，你就完了。”她说，“跟朝廷派来的人客气，那说明他打算应付你。他不客气，说明他还没打算把你当外人。”

陈述想了一下，说：“那他让我去学骑马，是不是说明他打算用我。”

“那说明他打算让你能自己跑。”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马厩后面有一匹矮的，性子稳。你要学趁早，等天再冷就没法学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里，把那三样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缺了两个指头的手。补过的靴子。脖子上那块没有字的木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那人问他"会骑马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想听他说些别的意思。

那天夜里他做梦，梦见自己在一面很大的墙上写字。墙一直在往前跑，他一直在后面追，写下来的字立刻就被风刮掉了。他追了一夜，一个字都没留下。

第二天他去了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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