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没人听

他挑了个时候。

傍晚，兵们吃饭。他打听过，这个时辰人最齐：操练完了，天还没黑，大家蹲在棚子外面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半盏茶第一天开张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市集上人最多，走累了的都进来坐一坐。

他想的是：照茶楼那一套来。

他找了一块空地，就在棚子外面的空场中间。他怕站在边上显得太客气，站在中间显眼，人家不好意思不听。

他等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在吃了，才开口。

念的是《侠盗》第三回。

他念得比在茶楼里还用力一点。他照顾过说书人的节奏，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放出去、哪一句结束之后要留出一个间隙给人笑或者叫好。他把这些都做了。

念到“那大汉把刀往地上一插”，他停了一停。

有人抬头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有两个人端着碗看着他，眼睛里是那种“这人在干什么”的神色。有一个还歪着嘴笑了一下。

他心里一松：有人听。

他又往下念。念到那少年在雪地里追出三十里，那个歪嘴笑的把头低了一下，舀了一口饭。

他接着念。

慢慢他发现了一件事。

有人在听。但没有人停下吃饭。

这句话听上去不矛盾，但现场就是这样：他们的眼睛会往这边瞟一下，耳朵在听，手里的碗没有停。筷子在动，饭在少下去。念到精彩的地方，有两个人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

没有人放下碗。

他后来回想，其实那个时候就应该明白的。但当时他没有，他还以为那是因为他念得不够好，或者因为这是第一回。

念到最后一段，一个人问旁边的人：“今天有肉？”

“有。一点点。”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往下说，声音压得比他的念书声还低。

他站在那儿，念完了。念完等了一下，没有掌声——这个他没指望，茶楼里也不一定有，但茶楼里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在你把醒木一拍的时候“唔”一声。

这儿没有。

他收拾纸，正准备走。

一个老兵端着碗抬起头来。

那个人坐在靠里一点的位置，四十来岁，脸上有一层很厚的风霜，眼睛很小。他的碗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点汤，碗沿上沾着饭粒。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陈述，问了一句：

“这玩意儿，能挡刀吗。”

声音不大。他不是在讥笑，也不是在挑衅。他问得很平常，像在问“这个饼是咸的还是甜的”。

全场的碗停了。

停了大概半秒。半秒之后，有一个人低头继续吃，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一个人还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然后没有人再看他。

那个老兵也低下头，把最后那点汤喝了，用袖子抹了一下碗，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再看陈述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陈述站在那块空地中间。

他手上还捏着那几张纸。风把纸吹得往前一翻，他伸手按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本书，是他写的。他写的时候想过很多事——想过读者会不会喜欢，想过下一章里那个反派该不该死，想过这么写会不会太慢，想过这一句能不能让人记住。

他没有想过它能挡刀。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想出一句反驳。他的职业本能太强了，他随时都能想出一句体面的、能挽回场面的说法。比如“刀挡不住的东西多着呢”，比如“那你们天天吃饭又挡得住什么”。这些他都能想出来，想得很快。

可是他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在想反驳的那一刻，他心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把他刚才所有的反驳都堵住了：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他站在那儿，被自己问住了。

他写这八年里，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这个问题。他当然会说书是让人高兴的、让人解闷的、让人在苦日子里有点盼头。这些都是真话，不是假话。但今天站在这个地方，那些话忽然都轻了。

这地方不需要解闷。这地方的人，闷不闷都一样。

他收起纸，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困”这个字。

兵们的反应不是冷。冷是瞧不起，冷是“你算什么东西”。他碰上过冷，他在安邑被人叫过“骗子”，那是冷。

今天不是冷。今天是困。

他们听了他念的东西，也听懂了，甚至有些人听出了乐子。但是听完之后，他们要回去睡觉，因为明天还要起来，起来之后还要上墙，上墙之后还得等着看今天会不会有人来。

他们脑子里装着的是欠了七个月的饷、是十一月的冬衣、是谁家的女人改嫁了、是哪天能有肉。

这些东西把别的地方都占满了。

他念的东西不是不好，是没有地方放。

他回到院子里，坐在床沿上。屋里没点灯，窗纸那一角破着，月亮从破口里进来一小块，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很淡，是墨渗进去留下的。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墨，写多了就洗不掉了。他无数回拿水搓过，搓不掉。

今天晚上他忽然想：这道印是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风吹过窗纸破口的时候，那一小块月光动了一下，然后又定住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点灯。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去打水。井台上有人，还是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就转回去了。这一眼跟昨天墙根下那些人的不一样——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东西，不多，但是有。

他在心里想：昨天那一场，也不是全白站。

他这么想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那天下午马厩的人来找他，说马给你留着了，什么时候来学都行。

他说：“明天。”

那人说：“明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来。那时候马刚喂过，性子最好。”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把纸铺开，想写点什么。

他写了三个字，停了。

他发现自己在写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道关——不是“这样写好不看好”，是“这样写有没有用”。

这道关是新出现的。以前没有。以前他只问好不好看。

他不知道这道关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从今天傍晚开始，他每写一句，都会先在心里过一遍。

而那个老兵，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叫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