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扔了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老兵。

问了半天才问到名字。老兵姓王，叫王顺，是外三堡退回来的，原来在平安堡守过两年。人家说这人话少，一般不跟人搭话。

他在马厩后面找到他。那人正在卸草料，一捆一捆往下搬，搬得很稳。看见陈述过来，他没停手，也没问。

陈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你问的那句话。”

“哪句。”

“能挡刀吗。”

“哦。”王顺把最后一把草塞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能。”

“我知道不能。”

“那你还来问。”

“我想听你说说那天的事。”陈述从怀里掏出纸和笔，“就是你们在外三堡那天，说说那天是怎么过的。”

王顺看了他一眼。

“你说说，我记下来。”陈述说，“写完给你看。”

王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开始说。

说得很乱。

先说那天早上有雾，雾大得看不见三步外。说着说着跳到前几天的一件事：有个叫刘四的欠了他三百文，还没还。然后又说那天天明的时候，堡门被撞开，是从西北那边撞开的。然后又说刘四那天就在西北那边。

他记名字很吃力。说了四五个名字，陈述一个都没记住，因为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名字之间没有联系，都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次序也不对。一会儿说先是西门着了火，一会儿又说火是午时以后才烧起来的。他甚至说了两遍同一个人死的事，第二遍的说法跟第一遍不一样——第一遍说是被砍的，第二遍说是被马蹄踩的。

但陈述记得很快。

他手上一直在写。他把这些都写下来了，连同那些前后矛盾的地方。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笔。

因为王顺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陈述没听见——他是说到一半换了个称呼，从名字换成了“那小子”。说到那件事，他的声音没有变，语速也没有变，可是中间空了一下，大概有两息。这两息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换气，他就是停在那儿。

然后他接着往下说：“后来那小子就没起来。”

陈述没有追问那两息。

他在纸上写的是：

> 他说到那小子的时候停了。停了大概两息。

这一行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后来王顺说完了。他说完站起来，说：“就这样，也没什么可说的。”

陈述说：“够了。”

**他写的三段**

那天晚上他写到很晚。

他写的是三段。

第一段是天明前那阵雾。他尽量照着王顺的话写，不添东西。写完了觉得太平，又把雾的浓淡改了两遍，最后改回第二遍。

第二段是堡门被撞开以后的事。这一段他写得最久。王顺说的那些死法，他一个一个写下来：谁被砍在什么地方，谁跑的时候绊倒，谁把刀丢在地上，谁一直喊同一个人的名字喊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是英勇的，也没有一个人是胆小的——他们就是那样的，来不及想什么，来不及做什么。

他把“那小子”那两息也写进去了。他写的是：

> 天快亮的时候，有个人跑了。他一直跑到了堡后面的那条沟，被人从后面追上。

> 跟他一起守那一段的有个人，是看着他的。后来那个人跟人说这件事的时候，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息。

> 那两息里他什么也没说。

第三段是第二天清早，堡里剩下的活人。他写他们在收拾东西，有人找到了自己的鞋，有人蹲在地上不动，有一个人在数人，数到第六遍才数清。

写完了天快亮了。他把三段读了一遍。

他觉得这是这半年来他写得最真的东西。

里面一个英雄都没有。

**第二天**

第二天他带着那几页纸去找王顺。

王顺在墙根下，正把一双鞋的鞋底往石头上蹭，蹭掉泥。

陈述把纸递过去。

王顺摆手：“我不识。”

“那我念给你听。”

王顺没说话。他把鞋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陈述念。

第一段念得很顺。念到雾的浓淡，他还停了一下，看了看王顺。

王顺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念第二段。

念到“有个人跑了”的时候，王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念：“他一直跑到了堡后面的那条沟——”

王顺忽然伸手。

那只手很快，陈述没反应过来。纸从他手里被抽走了。王顺抓着那几张纸，往地上一扔。

纸落在地上，风把它吹着打了个转。

“别写这个。”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很久**

陈述站着。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张纸。风一阵一阵的，把最上面那张吹得一角翘起来，又落回去。他看着那个角翘起又落下，翘起又落下，数不清多少次。

天光在变。他站的时候还是下午，太阳在西边，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那片地上。过了一会儿影子变短了？不，是变长。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往前挪。

后来他蹲下去，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抹掉土，按平，折好，放回怀里。

他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他想问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在他心里涨得很大，大到他想转身追上去。他甚至已经转过身了，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回答不上来一句话：如果他追上去问“为什么”，王顺要怎么答？王顺不识字，说不了“因为你写得太实了不方便看”这种话。他只会说“别写这个”，然后走开。

或者说，他说不了的原因，不是他不会说，是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原因。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往回走。

**那半天的想法**

回到屋里，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坐下来看。

他看了很久。

他想过几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写得不好。这个他否掉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写得怎么样。

第二个可能：写得不对。他想想也对——有些地方他确实不清楚，比如火是从哪儿起的，他写得含糊。

第三个可能：不该写。“别写这个”这四个字，重点可能在“这个”，也可能在“写”。他想不出是哪一个。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后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想下去了，因为他发现他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青襄不在。她去关外看地形了，三天后才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几页纸。风从破窗纸那角进来，把纸吹得翻起来一角。

他把纸压住了。

他把这几页纸折起来，放进了包袱最底下。

后来他才知道，他放进去的那几页纸，是他这一辈子写下的东西里头，第一次真正算“他写的”。以前那些都是替别人写的——替读者写他们爱看的，替东家写他们爱看的，替周先生写他们爱讲的。

这几页不一样。这几页他是替王顺写的。

而王顺把它扔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点灯，很早就躺下了。躺下之后没睡着，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光从窗纸破口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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