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半个月只听

他不再写了。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他那天早上起来，把纸铺开，拿笔蘸了墨，然后看着那张纸坐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落。后来他把纸收起来了，笔也收起来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什么也不写，就去听。听听这个地方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天他蹲在伙房外面。

伙房在关的东北角，烟囱矮，烟出来就贴着地往南飘，人站在下风口会呛。他就站在上风口，靠着墙，蹲着。

伙房里正在吵一件事：分饭的勺子小了一号。原来那把被人拿去舀水了，找不着，换了一把。有一个兵说这样一勺就少了二分，一天三顿就是六分，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分。另一个人说现在这个勺子其实大一点。两个人就为这个争了半个时辰。

他蹲在那儿听着，觉得这半个时辰白蹲了。

第三天他去了马厩。

马厩里有两个人在给一匹瘸了腿的马换药。他们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全是马的事：怎么喂、怎么牵、怎么让它不那么疼。有一句他听懂了——一个人说：“这马可惜了。要是能跑，还能换点东西。”

“换什么。”

“换一对靴子。”

他在那儿待了一个上午。上午的收获是：这地方有一匹马瘸了。

第七天他找到墙根下那块背风的石头。

那块石头在关墙西南角，太阳从早上照到下午，风被墙挡住，是整个关里最舒服的一块地方。那儿坐着的人最多。他们也不做什么，就是坐着，有时候说话，大部分时候不说。

他每天去。他在石头的边上坐，不挤他们。

那些人一开始不习惯，有一个人问过他一次“你天天坐这儿干什么”，他说“没什么事”。那人就不问了。后来他们也就当他是那块地方的一部分了。

半个月里他听见很多话。

这些话没有一句能用。

有人欠了三个月饷。这个事他至少听见二十遍。有一个人算过细账：三个月零十一天，计下来是九百多文，他没算准，旁边一个人替他算了，算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样。

谁家的儿子死在平安堡。这件事最开始是一个老兵说的，说的时候很随便，像在说今年的天气。后来别的人也说起这件事，说的时候都说“那个谁家的”，没有一个人说全名。

有一个人的媳妇改嫁了。这件事是那个人自己说的，他说的时候在削木头，说完了把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有一件事他听得最多：哪儿能买到便宜的鞋。

还有一件事：谁能替谁捎封信回去。这个事不好办，关里没人往外走，从这儿到最近的驿站要两天。

还有：上个月的肉比上上个月的肉少了一点，是不是伙房的人自己吃了。

还有：什么时候能换防。

他听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一次都没说话。他开始的时候还想着要说什么——比如听完之后接一句，问一个问题，让那个人往下说。过了三四天他就不想了，因为他发现说了之后，那个人会停，会用一种“你是干什么的”的眼神看他，然后话题就断了。

他们的话只在会打结的地方打结，中间插进去一根针，那个结就散了。

第四天晚上他试着记了一次。

他坐在桌边，把白天听见的东西写下来。

他写了：

> 张三欠李四三百文。李四死了。

> 王二家的房塌了。

写到这儿他停了。

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很荒唐的事。

第一，张三李四王二这些名字没有一个是真的——这些人他没有问过名字，他只是随便填了三个，让句子读起来顺一点。

第二，这两件事他都只有半句。张三欠李四三百文——后来呢？李四死了，那这钱还给谁？王二家的房塌了——什么时候塌的？有没有砸到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句话本身。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两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两个人真可怜”，是“这个开头不好”。

他忽然明白了：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算这东西能不能看了。而他算的结果是——不能看。

太散，没有起伏，也没有一个让人想看下一句的理由。

他把那张纸揉了。

这一次他没有塞进墙缝，也没有留着。他站起来，走到灶边，把纸塞进灶膛里，拿火镰打着了，看着它烧。

第十三天是个晴天，风小。

墙根下那块石头上坐了五六个人。他坐在老地方。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人，蹲在他斜对面。这两个人他没见过，看样子是从别的营段过来的，甲上有一层泥。

他们两个开始说话。

开始说的也是闲话：谁家来了信，谁被打了板子。说了很久，中间有几次停，只是坐着。

后来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

“这仗不该这么打。”

另一个人没接。他从怀里摸出一点烟丝，卷了点东西，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吐出去。

陈述没有动。他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大概有一碗茶那么长的时间——那个先说话的又说了一句：

“土不够。”

然后两个人就不说了。

那个抽烟的把烟抽完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另一个也跟着站起来，走了。

陈述坐在那儿。

他把这两个人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仗不该这么打。”——这句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在这个打法不对。可是哪儿不对，他们没说。

“土不够。”——这句他大概也听懂了。

土。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粮食。这个关里最缺的就是粮食，三成的粮，够吃四十来天。他说“土不够”，就是说粮不够。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把这个解释在心里放好了，觉得差不多了。

可是他坐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顺。

不顺利的地方在那个停顿上。

“这仗不该这么打”和“土不够”之间，隔了一碗茶那么长。如果是粮食不够，一个人不会停那么久才说出来。粮食不够是一句可以直接说的话，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说的时候不用想。

而那个人停了一下才说。中间那一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陈述坐在石头上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听不懂的原因，不是他笨，是他不知道这两个人说的“仗”是什么样子的。

这半个月他听见全是哪儿能买到便宜的鞋、谁家的儿子死了。他没有听见一句关于这场仗是怎么打的。

因为他没问。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别人说。可是别人不会主动跟他说一句“我来给你讲讲我们是怎么打的”。

他要问。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要是问了，那个人会看着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从石头上起来，往院子走。

他走得很慢。

他感觉自己这半个月好像白过了。他没写一个字，没做一件事，也没弄明白什么东西。

可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半个月他心里没有着急。他从到铁壁关那天起一直有一种急——急着证明自己有用，急着找一件能做的事，急着写一点什么出来。

这半个月没有了。

他只是每天去那块石头上坐着，听人说话。

他站在院门口想了想，觉得这个不算什么收获，然后就进屋去了。

第二天他照旧去了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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